林知意从云头上落下来。哪吒坐在礁石上，混天绫在腰间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，乾坤圈套在手腕上，火尖枪横在膝头。他看海，已经看了很久了。
他没有回头。“来了？”
“来了。”
“四百年了。”
“嗯，四百年了。”
哪吒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说的那个办法，还算数吗？”
“算。”
哪吒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。他的眼神变了——不是四百年前的犹豫和挣扎，是那种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、只差临门一脚的决绝。“我要做什么？”
林知意在他旁边坐下，从袖中取出一壶桃花酿，递给他。哪吒接过去喝了一口，辣得眯了眯眼。
林知意望着海面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“几百年前我就跟你说过，天庭不是你的家，灵山不是你的靠山。你帮天庭打了那么多仗，天庭给了你什么？一个三太子的虚名，一个随时可以被收回的官职，一个永远压在你头上的父亲。”
哪吒握着酒壶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李靖手里的塔是灵山给的。燃灯古佛赐塔的时候说过什么，你还记得吗？”
哪吒当然记得。赐塔那天燃灯古佛当着满天神佛的面说——“此塔镇妖邪，亦镇孽障。”李靖接塔的时候笑得满脸褶子，他站在一旁看着那座塔被交到李靖手里，从此再也没能对他出手。
哪吒一字一顿地说，声音里带着四百年的恨意：“燃灯古佛赐塔，说此塔镇妖邪。谁是妖邪？我是妖邪。”
林知意接过他的话。“燃灯古佛是灵山的人，灵山和天庭联手压着你和孙悟空，不是因为你们犯了错，是因为你们不服管。你不服李靖，孙悟空不服天庭，你们都是他们眼里的‘妖邪’，都需要被镇压。”
海风大了起来，吹得混天绫猎猎作响。
林知意转头看着他。“所以我不只是要帮你毁掉那座塔，我要帮你把压在你头上的所有人都掀翻。李靖、天庭、灵山——一个都不留。”
哪吒的瞳孔微微震动。他等了四百年，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花果山不只是孙悟空的花果山，”林知意继续说，“它会成为三界所有不服之人的归处。天庭容不下你，花果山容得下。灵山要镇压你，花果山护得住。”
哪吒沉默了很久，站起身来，把酒壶还给林知意。“带我去花果山。”
云头落在花果山的时候正是傍晚。夕阳将整座山染成了金色，桃花在风中纷纷扬扬地落。哪吒站在水帘洞前，忽然觉得这里比几百年前更好看了。桃树多了，灵果林更茂密了，洞口的瀑布更清澈了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浑身都放松的气息。
林风起从水帘洞里走出来。
黑发黑眼，精致的衣裳，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。手里拿着一个桃子，啃了一半。他看见哪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，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啃桃子。
哪吒看着他，眉头皱了起来。这少年身上没有任何妖气，也没有任何法力波动，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少年。但他站在花果山的水帘洞前却不显得突兀，仿佛他本来就属于这里。
“你是谁？”哪吒问。
林风起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林知意。林知意微微摇了摇头——他懂，师姐没有告诉哪吒他的身份。
林风起笑了笑，把那半个桃子吃完，把桃核随手一丢：“花果山看桃子的。”
哪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花果山看桃子的？他活了这么多年，没见过看桃子的人站得这么理直气壮。这少年的眼神太平静了，平静得不正常。花果山是什么地方？齐天大圣的老巢。一个看桃子的凡人少年，看见天庭三太子不应该惊讶吗？不应该害怕吗？
他没有害怕。他像看一个普通人一样看着自己。
哪吒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，那个念头太荒唐了，荒唐到他不敢往深处想。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，跟着林知意走进了水帘洞。
林风起走在最后面，看着师姐的背影，又看了看哪吒的背影，嘴角弯了一下。他知道哪吒在想什么——他在想这个少年是谁。没关系，很快就会知道的。
几百年的秘密，也该见见光了。
———
哪吒在水帘洞里坐了一个时辰。林知意给他泡了茶，花果山自己种的茶，有一股淡淡的桃香。
哪吒端着茶杯，终于把一路上憋着的话问了出来：“李靖的塔，你打算怎么毁？”
林知意放下茶杯。“不是毁塔。塔毁了他还会再求一座，灵山有的是法宝。要断就断根——让李靖自己把塔交出来。”
“他不可能交。”
“他会的。”林知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因为他很快就会知道，塔护不住他。”
哪吒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不是客气的笑，是那种“我终于等到这一天”的笑。他伸出手：“合作愉快。”
林知意握住他的手：“合作愉快。”
林风起蹲在水帘洞口，手里拿着不知道第几个桃子，啃得汁水直流。看着师姐和哪吒握手的背影，把桃子核往身后一丢，桃子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了地。
他跳下洞口走过去，站在哪吒面前。黑发黑眼，面容清俊，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。但他站着的姿态、看人的眼神、嘴角那缕若有若无的笑，都和几百年前花果山上那只扛着金箍棒的金色猴子一模一样。
哪吒看着他，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。
“你——”
林风起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小白牙：“怎么，几百年不见，不认识了？”
哪吒的嘴巴张了张，又闭上了。他想说“你不是被压在五行山下了吗？”。
哪吒沉默了很久，伸出拳头在林风起肩膀上捶了一下。“你没死就好。”
林风起被他捶得退了一步，揉了揉肩膀，笑了。“我命硬，死不了。”
哪吒看着他，又看了看旁边喝茶的林知意，忽然觉得自己这四百年的等待没有白费。他不是一个人在等，他们都在等。
等一个把天捅破的机会。
夕阳沉入海面，花果山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中。水帘洞前，三个人并肩站着。
哪吒忽然开口：“什么时候动手？”
林知意望着远处的海平线：“不急。还有一百年。一百年后，唐僧会踏上取经路，六耳猕猴会被如来的金钵盂罩住。那时候，才是最好的时机。”
林风起嘴角弯了一下：“打天庭，打灵山，把那些年受的气全出了。”
哪吒握着火尖枪，指节泛白：“我等这一天，等了太久了。”
海风吹过花果山，带着桃花的香气。远处的海面上，五行山沉默地矗立着，山下压着的灰白色猴子闭着眼睛，嘴角微微翘起，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百年之后，三界要变天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