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百年。
花果山的桃花开了谢，谢了开，整整四百回。林风起在山上住了四百年，变成了一个沉稳内敛的少年。他的容貌几乎没有变化，还是十五六岁少年的样子。黑发黑眼，面容更加清俊，嘴角总是挂着一丝淡淡的笑。
但他的眼神变了。四百年前他的眼神像山间的溪水，清澈见底，藏不住任何心事。现在的眼神像深潭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，谁也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。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每天在后山翻跟头了，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追着师姐问“我厉不厉害”“我能不能打赢如来”。他每天做三件事——修炼，吃桃子，看师姐。
最后一件做得最多。
林知意不知道。她每天忙着修炼、梳理花果山的灵脉、和菩提祖师对弈、替林风起整理储物袋里的丹药和灵果。她做的事情太多，多到没有时间去注意师弟看自己的眼神是什么时候变的。
林风起是在第三百年的那个雨夜顿悟的。
那天夜里，花果山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雨。林风起一个人坐在水帘洞口看雨，林知意从石室里走出来，在他身边坐下，递给他一杯热茶。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角，她没有在意。风吹乱了她的长发，她没有去理。她只是坐在那里，安静地看着雨幕，像一幅画。
林风起端着茶杯，忽然看呆了。不是第一次看她，但第一次觉得她这么好看。不是脸的好看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看——她坐在那里不说话，世界就安静了。她坐在那里不笑，风就温柔了。他以前不是这种感觉的。以前她是他师姐，是他最亲的人，是他愿意用命去护着的人。那个雨夜，他忽然想牵她的手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，林风起被自己吓到了。茶杯差点从手里滑落，他死死握住杯壁，指节泛白，面上一如往常。林知意偏头看了他一眼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。茶有点烫。”
林知意没有多问，转过头继续看雨。林风起用余光看着她的侧脸，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从那天起，他不再叫她师姐。他试过几次，“师姐”两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像含了一块烧红的炭，怎么都吐不顺畅。他改叫她“意意”，第一次叫出口的时候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林知意正在整理灵果，头都没抬：“嗯。”
林风起以为她会问“你怎么不叫师姐了”或者“谁让你这么叫的”。她没有。她只是应了一声，像他叫她名字是天经地义的事。他试探着又叫了一声，声音大了一些：“意意。”
“嗯。”
第三声，正常音量：“意意。”
“听见了，不用叫这么多遍。”
林风起闭嘴了，耳朵尖红了一片。从那以后他一直叫她意意，林知意没有纠正过他，由着他。四百年的朝夕相处，一个称呼而已。她不知道这个称呼对他的意义——每次叫她意意的时候，他都觉得他们在某种他不知道的地方平等了。不是师姐和师弟，是男人和女人。
他觉得自己卑鄙。
她是他的师姐。她在他还是石头的时候就在等他，在他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护着他，在他被三界抛弃的时候替他挡住所有风雨。她做的一切都是在保护他。而他居然对她产生了那种念头。他想杀了那个雨夜里看呆的自己。
可念头这种东西一旦生了根就拔不掉。越压越长，越长越旺。他把这些心思藏得很深，深到连菩提祖师都没有发现。他照常修炼、吃桃子、和花果山的猴子们打闹，照常用那种干净的、弟弟看姐姐的眼神看她。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有一团火在烧。
第四百年的春天，林知意说要出门一趟。
“去哪里？”林风起问。
“陈塘关。”
“去那里做什么？”
“见一个人。哪吒。”
林风起愣了一下。哪吒。天庭的三太子，当年大闹天宫时和他打过五十个回合不分胜负的人。他皱了皱眉：“他不是天庭的人吗？你去找他，会不会有危险？”
林知意笑了笑：“不会。我和他……算是旧相识了。四百年前就见过。”
林风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四百年前？那时候他正被“压”在五行山下——不对，那时候被压的是六耳猕猴，他在花果山变成了少年模样。师姐什么时候见过哪吒？他正要问，林知意已经踩上了云头。
“回来再跟你说。”
林风起看着她的背影，想跟她说“我陪你去”，但他没有。他修为已经不低了，但在她面前总觉得自己还不够强。他等她走了以后一个人站在水帘洞口，风吹起他的黑发，攥紧了拳头又松开。
陈塘关。李靖的府邸坐落在关城最高处，飞檐翘角，朱门铜钉。
但林知意没有去李府。她去了城外海边的一片礁石区。四百年前她来过这里，那时候她是来讲条件的。她手里握着哪吒最想要的东西——摆脱李靖的办法。
哪吒从小就恨李靖。是真正的、刻在骨头里的、不死不休的恨。削骨还父，削肉还母，那是被逼到绝路才做出来的事。重生之后的哪吒没有释怀，他的恨被压下去了，压在这副莲藕做的新身体里，压在“天庭三太子”这个光鲜的头衔下，压在李靖手里的塔里，压在灵珠子转世这个改不掉的命格里。但恨就是恨，压得住一时，压不住一世。
四百年前林知意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，什么话都没说，只是在他旁边的礁石上坐了下来，看了一下午的海。临走时她留下了一句话。
“你想杀李靖吗？”
哪吒当时整个人僵住了。他想杀李靖，想了很久了。但他杀不了，因为李靖手里有玲珑宝塔，那是燃灯古佛赐的法宝，专克他。塔在一天，他就动不了李靖一天。他的恨被那座塔死死压着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林知意的第二句话是：“我有办法帮你毁掉那座塔。”
哪吒没有说好，也没有说不好。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海面，沉默了很久。林知意没有催他，踩着云走了。四百年来她来找过他很多次，不是每次都说同样的话。有时候是送一壶花果山的桃花酿，有时候是聊几句天庭的闲事，有时候什么都不说，就那么坐在一起看海。
她在等。等哪吒自己想清楚。
现在，四百年过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