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帖是辰时到的,走了三道手。
头一道手,山门执事接到,验了火漆;第二道手,管档的誊了副本入册;第三道手,才送到议事厅。青云宗多少年没接过这种帖子了,传帖子的人脚步都比平日快。
帖子进门的时候,管档执事在廊下候着,双手接的。火漆验过,琅氏的盟印对着光看了三遍——不是疑心帖子有假,是十年没接过,怕自己手生,验错了。
帖子是一张洒金的红笺,字是鎏的。管档执事当众念了:东荒大会,十年一会,今岁轮值,琅氏主盟,会期在下月初九,地设临渊城——凡东荒宗门世家,持帖赴会,登台较艺,共订名次。
念完,厅里静了一会儿。
不是不热闹,是不知道该什么表情。东荒大会的名头都听过——十年一回,东荒有头有脸的宗门世家凑在一处,年轻的弟子登台,打出来的名次,往后几十年都被人挂在嘴上。可青云宗三个字跟这个大会,上一次沾边,还是十年前。
上一回,宗里去了三个人。回来的时候,三个人一个名次都没有——不是打得不好,是连登台的份都没排上几场。从那以后,请帖就没再来过。
回来那年冬天,宗里为这事开过一回会,把三个人的场次数了一遍又一遍:一个头一轮就碰上了琅家的种子;一个抽签抽在最末一场,打了个照面就下来了;一个压根没排上场。三人回山之后,两个转了执事,一个下山去了。十年,山里再没人提过东荒大会四个字。
这是头一封。管档执事把帖子放平,十年了,头一封。
血魔宗那一场,有长老慢慢地说,打出去了。
道理都懂。可道理归道理,人归人。议到正午,人选议不出来。
有长老提沈清鸢,话没说完自己先摇头——山门底下那一处的巡查,如今一半压在她身上;她走,山门就得空一半。提楚阔的,众人当没听见:左臂吊着,上台让人打半边?都看着案上那张帖子。帖子上的鎏字在晌午的日头底下,亮得扎眼。
真传候选里头一个数得着的,是沈清鸢。可她刚从山门那一场里脱开身,宗里的伤号、阵眼、山门底下那一处的巡查,如今一半压在她身上——她走不开。第二个数楚阔,楚阔的左臂还吊着,接那一槌接的,太医说要静养三个月——三个月后大会都散了。再往下数,数来数去,不是伤的就是刚入真传没两年的。
有长老提了一嘴:要不,缓帖?回个话,下一届再去。
这一嘴没人接。十年等一回,下一届,又是十年。
吵到日头偏西,一直没说话的宗主开了口。
江尘去。
厅里静了一息,然后嗡的一声。
宗主,有长老起身,话拣着客气说,他立了功,该赏,这个谁都认。可大会不是赏功的地方。临渊城那种场合,十大门阀的旗一挂出来,台底下坐的全是各家养了十年的苗子——他上去,打得不好,丢的不是他一个人的脸。
我知道。宗主说。
他连正式的门阀名帖都没有——
我知道。宗主还是这三个字。
两回我知道,语气没有高低。可厅里的人都听得出来——宗主每说一遍,那长老的话就矮一截。东荒大会是什么,宗主比谁都清楚;这个人上去会怎么样,宗主好像也比谁都清楚。
那长老张了张嘴,到底没把后半句说出来——后半句是他是个杂役出身。这句话在议事厅里说不出口,不是不敢说,是说出来,守山那十块牌不答应。
还有一层,谁也没说:上一回去的三个人,都是正经真传,都有号;这一回去的这个人没有号,连会盟的册子上,都寻不见他的宗门。可血魔宗压山那一夜,满山的人都在——把剑送进将军总口的,是他。
宗主站起来,这是散会的意思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停,像想起什么,又像早就备好了:
告诉执事,帖子照填。他说,去把名字带回来。
四个字,说完人就出去了。厅里剩下的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没再提两个字。
请帖填名,是在第二天上午。
执事把红笺铺在案上,笔蘸好了递过来:名讳一栏,按会规,须本人亲书。
江尘接了笔。
笔在他手里悬了一会儿。他会描,不会写——这个道理全宗如今都知道,真传大典那日他在台上一笔一笔描过自己的名字。他也不藏着,就着帖子上的格子,照着心里那两个字,一笔一笔往下描。字三点水,他描得慢;字小,他描得更慢。
描完,两个字落在格子里,歪是不歪,就是慢——像一个人走得很稳,但每一步都听得到声音。
描完他吹了吹墨。执事接帖子的时候,是两个手接的——经手的帖子多了,见过的名字也多了,头一回觉得,两个字写得这么慢的东西,这么重。
执事接过帖子验了,验到那一栏,抬头:宗门名讳,我代填?
你填。江尘说。
执事提笔,写下青云宗三个字,笔锋比平时重。写完他把帖子吹了吹,忽然说:十年前上一封帖子,也是我送的。那回的三个人,名字是我代填的——他们不肯写,说写了也白写。
他把帖子收进匣子,合上匣盖。
这回这个名字,是他们仨里头,走得最远的一个描的。
帖子填完的当天夜里,江尘收拾了行装。东西不多:两身换洗衣裳,一袋干粮,帛书木匣贴身放了。
睡觉之前,他站在院里看了一会儿半山的方向。
明天一早下山。可有一趟路,得今夜去——走的前一晚,他去了一趟剑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