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九，晌午动身。
去的去，留的留。守拙头前走，顾青鸿和沈念秋坐王大锤赶的骡车，车上是锅、被面、一袋子白菜和半扇猪肉。林天骄押后，陈小满拄着拐坐在车辕上，怀里抱着两坛酒，谁碰跟谁急。
苏清月提着灯，走在顾长风旁边。
郑琥送到山门口。他留守——守拙给他派的差事：一天三趟戒律堂，看档房的窗，看执法堂的香案，看谁的手又动过什么。
“册子我带了一本。”郑琥把一本粗纸册子塞给顾长风，“档房的异常，我一天一记。你在谷里，隔三差五托文先生的商路捎信回来——信路上有我，山上有眼睛。”
“辛苦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郑琥挠了挠头，“抄了三年档，头一回有人拿我记的东西当正经账。”
——
落星谷的雪比山下深。
进谷口的最后一段路，骡车陷了两回，第三回是林天骄和陈小满连人带车推上去的。陈小满推完车，拄着拐站在雪坡上喘，喘着喘着就直了眼。
“师兄。”他说，“你看。”
谷口往里，雪地尽头，那道裂隙封着的地方立着断碑。碑是青黑色的，斜斜地插在大地里，百丈的影子铺过雪原，铺到他们脚下。
个把月前，血月就在那道影子里升起来过。
“走了。”顾长风拍了拍他的肩，“看什么，今晚还睡它隔壁呢。”
扎营扎在谷口内侧，背风的一处缓坡。四顶帐子：守拙和顾青鸿一顶，沈念秋带苏清月一顶，王大锤林天骄陈小满挤一顶，顾长风的帐子扎得最靠前——靠前，离碑近。
“灯呢？”王大锤问，“灯搭哪儿？”
“灯不搭帐子。”守拙往谷口外走了几步，在一处雪坡上站定，拿烟袋锅往下一指，“就这儿。打今晚起，灯安在三里外——太远接不上碑气，太近，愿烧得急。三里，正好。”
苏清月当晚就把灯提到了那处雪坡上。她试了试位置，灯座自己往雪里沉了半分，稳稳站住了。
“它认地方。”她说，“比我认得快。”
——
头一巡是天黑前的事。
守拙领着顾长风往里走，走到碑前三十步，老头儿停下了。
“打这儿起，你自己走。”守拙说，“巡碑的规矩就两条：看，扫。碑不看修为，不看剑，不看族谱——就看你扫了多少年地。”
他从骡车上把那把竹帚抽出来，递过去。
顾长风接过帚，一个人往碑前走。
三十步，他走得很慢。走近了才看清，碑前那块雪地是干净的——不是没人扫的干净，是雪落上去就化的那种干净，一圈一圈，围着碑座。
他弯腰，开始扫地。
帚一下一下下去。雪不多，扫几下就见底了，露出底下青黑的石面，石面上有旧扫痕，一道压着一道，年头久得分不出谁是谁。
扫到第十下，他发现了那件事。
心口的拍子，变了。
在山上，那个拍子跟他同频，一步是一步，数到一百停三息。可站在碑前，他的拍子在前，碑底的拍子在后——慢了半拍，像一个人在后头跟着另一个人的脚印走，走得很小心，很规矩。
它不敲了。
它跟着。
顾长风直起腰，拄着帚，在碑前站了很久。
“三万年。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“族里的人，一代一代站在这儿，看的就是这个吧。”
碑不应。可碑前那块石面上，化雪的水痕往他脚边漫了一寸，又停住了。
巡完出来，守拙在三十步外等着，见他出来，只问了一句：“扫了几遍？”
“一遍。”
“明天扫三遍。”老头儿说，“碑前冷。扫扫地，暖和。”
——
年夜饭是从酉时吃到子时的。
沈念秋的规矩：做饭的人坐主位。谁劝都不好使，最后是她自己端着一盆饺子往主位上一坐：“都别争了，我坐。”
鱼汤是王大锤炖的，糊了锅底。他端着锅直嘬牙花子，沈念秋拿勺尝了一口：“糊味去腥，正好。”一锅汤见了底。
春联是林天骄写的。
周寻前些日子就寄了春联来，可林天骄非要自己写一副贴帐杆上。他磨墨磨得很认真，写得更认真，一笔一划，竖笔写得像剑——
上联：碑前无事。
下联：谷口有灯。
横批他想了想，写了两个字：都在。
“这算什么春联。”陈小满念完直乐，“没有平仄。”
“平仄能挡什么。”林天骄把浆糊刷子递给他，“贴。”
玄阳真人是戌时到的。
掌门一个人来的，月白道袍外头罩着件旧皮裘，进了帐子先拱手：“老夫路过。吃口饺子就走。”
他吃了三屉。
吃到第三屉的时候，沈念秋把醋碟往他跟前推了推，他也就没再提走的事。
守拙跟他碰了一碗酒——两个老头儿，一个化神圆满油尽灯枯，一个元婴后期执掌一宗，碗沿碰在一处，叮的一声，谁也没说话，各自干了。
临走，玄阳真人趁人不注意，从锅里捞了两个饺子，用纸包了，塞进袖子里。
“掌门还打包？”王大锤眼睛尖。
“山上还有人没过年。”玄阳真人拢着袖子往帐外走。雪地里，他走的方向不是山门正路——是先朝着藏经阁，走了七八步，又折回来正路上去了。
帐子里，顾长风低头喝汤，没吭声。
第九层如今是空的。灯走了，帚还在。
可那间屋子扫得干干净净，几十年都是这样。
——
子时前，陈小满问了一句话。
“苏师姐，”他捧着酒碗，脸喝得通红，“你多大了？我十七，我师兄也十七——他比我月份小。”
“这个不告诉你。”苏清月把碗放下，“反正比你大。”
满帐子笑。
“那我师兄也十七，”陈小满不服气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你比他大，他不就得改口叫师姐了？改口费谁出？”
“他叫我名字。”苏清月端起自己那碗热汤，朝顾长风那边看了一眼，“叫名字，近。”
顾长风低头喝汤。汤的热气冒上来，耳朵底下有点烫。
“找王大锤出改口费。”陈小满指着他，“他有钱。”
“我哪儿有钱！”
闹到四更，人渐渐散了。沈念秋和苏清月回了帐子，陈小满被他哥似的林天骄拎回了帐，王大锤睡前有个雷打不动的规矩——绕着三顶帐子各敲三下帐杆，敲完才钻进去。
顾长风没睡。
他披着衣裳坐在自己帐子里，剑横在膝上。帐帘留了一条缝，缝外头是雪原，雪原尽头是那盏灯——苏清月把灯提到了三里外的灯位上，这会儿，那点火光隔着雪幕，小得像一颗星。
五更，岁交。
先是灯。
那颗“星”忽然亮了一分，隔着三里雪幕，清清楚楚。
然后是碑。
顾长风掀帘冲出去的时候，守拙已经站在坡上了，顾青鸿披着衣裳也出来了。三个人站在雪地里，看着谷深处——那道封死的裂隙，无声无息地开了一线。
就一线。发丝那么细，黑得没有底。
一息。
合上了。
雪原上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可顾长风知道发生了——因为就在裂隙开的那一息里，他心口的拍子，漏了一拍。
不是歇拍。
歇拍他数了这些天，是它停，他跟着停。这一回不一样——这一回是他的拍子先走，它慢了半拍，才跟上来。
跟得恭恭敬敬。
顾长风站在雪地里，攥着剑，忽然就想笑。
“岁交开门，是给守岁人看的。”守拙在他旁边慢慢地说，烟袋锅在手里转了半圈，“它也在过年。”
老头儿望着谷深处，望了很久。
“三万年，”他说，“头一回跟人一块儿过年。”
——
正月初三，早起。
王大锤惦记着他埋在旧营垒的那坛酒——陈小满的两坛年三十开了一坛，他自己那坛埋在老营地那边，说是“镇一镇旧地”。
他拎着铁锹去了。
晌午没回来。
未时，雪坡下头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喊：“来人——来人啊！”
王大锤连滚带爬地冲上坡，铁锹都扔了，脸白得跟雪一个颜色。
“旧营垒……旧营垒那边……”他喘得话都说不全，“雪地里，多了个坑——圆的，一尺宽，抹得溜光！坑里一层一层的，全是冻住的血！血上头插着半截香！”
帐子里的人全出来了。
“还有——”王大锤咽了口唾沫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两只手捧着，捧得像捧一颗雷。
一块木牌。
“坑沿上摆着的。摆得端端正正，字冲外。”他的声音抖了，“我认得这个牌。落星谷死亡名单上，我描过三回的那个名字——外门夜巡的弟子，牌上刻着名姓。”
守拙伸手把木牌接了过去。
老头儿低头看了一眼。
牌面上的两个字，被血浸过，又冻干了，暗红暗红的。
孟昭。
——
年过了，灯认了位，碑前头一回有人扫了地，岁交那一刻它甚至客客气气地开了一线门。
可正月初三的旧营垒，雪地里端端正正摆着一座小祭坛——冻血一层压一层，半截香，一块字冲外的腰牌。
失踪了个把月、无血无尸的孟姓弟子，把他的名字，摆到了守岁人的家门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