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杏林头，是第五天的傍晚。
沈念秋站在篱笆门口等，她没哭，也没问伤，就看了丈夫一眼，从上到下，看完，说了一句：
“瘦了。”
“锁链勒的。”顾青鸿说，他肩胛上的伤还吊着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可站得笔直，“饭好了没有？”
“好了。”沈念秋转身进屋，“洗手，饺子。”
就这么两句，十八年没见的两口子，一个说瘦了，一个问饭好了没有。
跟在后进院的顾长风把包袱放下，忽然就明白了自己在哪儿长的性子。
那一晚的饺子，顾青鸿吃了两碗。吃到第三碗，沈念秋不给他盛了：“伤号，两碗封顶。”
“在船家那儿，我闻了五天鱼汤。”顾青鸿端着空碗，很委屈，“就闻着，没喝着。”
“那也不给。”
林天骄在对面埋头猛吃，吃得额头上全是汗。
苏清月坐在他旁边，碗里的饺子没动几个，一直在看那对老夫妻斗嘴。看着看着，她低下头去，很久没抬起来。
顾长风假装没看见，他给每个人碗里都添了醋——林天骄买的那壶，从沉剑渡一直背回来的，路上都没舍得开。
——
养伤的几日，白天是在院子里过的。
顾青鸿坐在廊下看儿子练剑，看了一上午，一句话没说。下午，他让顾长风把断剑解下来，放在膝上，用没受伤的那只手，把三层粗布拆了。
“布裹得太死。”他说，“剑要呼吸。”
他从包袱里翻出一块新粗布——沈念秋连夜裁的——把剑重新裹了一遍。
裹到近格处，他的手停住了。
“守剑”两个字，在布缝里露出来，灰白的，温润的。
顾青鸿盯着那两个字，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指，从“守”字的笔画上，慢慢摸过去——那个动作，跟顾长风的一模一样。拇指卡进断口，指腹贴着字。
“爹教你的？”顾长风问。
“没人教。”顾青鸿说，“顾家人都这么摸，剑是家里人，不是家伙什。家里人，得这么摸。”
他把剑裹好，递回去：“接着练，剑灵祭那一剑，你是怎么举的？”
“就是举起来。”顾长风比划了一下，“然后它们自己落的。”
“错了。”顾青鸿摇头，“举起剑，是借。落下去，是还。你只借了，没还——所以万剑碎了。它们把三万年攒下的最后一口气，全借给你了，你没东西还。”
“那还什么？”
“守剑一族，还的从来只有一样。”顾青鸿看着儿子，一字一字地说，“往后你站过的地方，不许再有第二座剑冢，这就是还。”
顾长风握着剑，半天没说话。
“再来一遍起手。”顾青鸿说，“腰沉下去。”
顾长风沉腰，起手。练到第三遍，院门口有了脚步声——苏清月站在篱笆外，不知道站了多久，手里端着那个小瓷瓶，空的。
“顾前辈。”她开口，“血鼎，你知道多少？”
廊下，顾青鸿看着儿子把那一式起手走完，才慢慢开口：“你查到了什么？”
“药庐的档，玄尘的口供，我自己脉里的东西。”苏清月说得很平，平得像念别人的卷宗，“六岁种引子，一天一碗药，压着，养着，十九年。”
她把空瓷瓶在手里转了半圈。
“药引子，引子——引什么东西的引？”她说，“祭坛要一百个活口，那是祭品。祭品死在碑前就够了，用不着养十九年。用十九年药喂出来的，不是祭品。”
她抬起眼。
“是鼎。”
院子里静下来。顾长风收了剑，站在原地没动。
“药养到引子熟，鼎就成了。”苏清月一个字一个字地说，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咬出来的，“开碑的时候，祭品放血，鼎——放的是养了十九年的东西。是不是这样，顾前辈？”
顾青鸿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猜到了。”他说。
“对。”
“一百零八口？”
“对。”
苏清月点了点头，她脸上没什么表情，这两天她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。
她把空瓷瓶收回袖子，说了最后一句：“那就是说，七日之夜，我不去落星谷，他也得来捉我。”
“是。”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那我去了，他省一趟路，我省一辈子躲。”
她转身要走，走到篱笆门口，又停下，背对着满院子的人：
“玄尘不知情，他以为自己在治病。这一条，回头请掌门量刑的时候，记进去。
“药庐的账我查完了，现在账在前头等着——我去收。”
她走了，院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。
顾青鸿在廊下坐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长风，接着练。第七式，你方才那个转身，脚跟着地太早。”
顾长风“嗯”了一声，举剑。
剑风起来的时候，廊下的顾长风低声说了一句，轻得像自言自语：
“这丫头，比她剑硬。”
——
林天骄是第四天走的，走之前，沈念秋留他吃了顿饭。
饭桌上，他把山里的事就着饭，一样一样说了。
掌门亲至，内门能战的全去，日子卡在血月之夜——这是头一桩。
郑琥的证词递了戒律堂，周鹤年的案卷重启，圆脸的如今在戒律堂当差，管抄录，“抄得比谁都认真”——这是第二桩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，没急着递，先自己看了一遍，笑了，“周寻那小子，字真不错。难怪说临水镇过年的春联，一半出自他手。”
他把信推过来。
信里就一句话，端端正正：“春联留着，年根儿来取。”
沈念秋给林天骄添饭，打断了他要说的话：“吃完再讲，锅里还有。”
“哎。”林天骄应了一声，扒了两大口饭，才想起刚才说到哪儿，“哦对，还有一桩，不是山里的——是我自己的账。”
他放下筷子。
“我师父那边，我查过了。乱石滩十一个人，名录、坟头、抚恤，全对得上。就一样对不上——裴无咎的抚恤，有人领了二十年。”
“谁领的？”
“不知道，反正不是他。”林天骄把最后一口饭吃完，把碗一推，站起来，“七日之后，落星谷，我跟着掌门的船走。这笔账，我当面跟他算。”
他走到院门口，翻身上马，又回头补了一句：
“醋不错，回去我托人给你们捎两坛青云山的——沈姨，饺子我年根儿还来吃。”
马蹄声碎碎地敲出杏林。
——
最后一夜。
顾长风是后半夜醒的。
不是被吵醒的，是自己醒的——习武的人，屋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，睡得出来。
他睁着眼没动，听见院子里有很轻的动静。
他从窗缝里看出去。
月亮很白，院子里，顾青鸿一个人坐在井台边上，背对着屋，面前立着那柄断剑——剑没裹布，灰白的剑身在月光底下，像一小截碑。
他就那么坐着，看着剑。
坐了很久，他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怕吵着谁，又像是根本不怕：
“老朋友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剑没有动静，月光落在“守剑”两个字上，两个字安安静静。
顾青鸿又坐了很久，久到露水下来了，打湿了他的肩。
然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，笑声里有点苦，又有点释然，像等一个不会来的人，等习惯了：
“还是不肯原谅我啊。”
他伸手，把剑拿起来，用袖子擦了一遍剑身，擦得很慢，很仔细，一寸一寸，像在给人擦脸。
擦完了，重新裹好布，抱着，回屋去了。
窗缝这边，顾长风保持着那个姿势，一动没动。
心跳得像擂。
太虚跟爹，是旧识。这个他早就知道了——甲字房的老人说过，太虚自己也漏过，“有些事，本座跟你爹说过一遍了”。
可刚才那两句，是另一回事。
老朋友。
还是不肯原谅我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在心里问一句什么。话到嘴边，又咽回去了。
识海里安安静静，那个装睡装了一路的老头儿，从头到尾，一个字都没有应。
顾长风在窗缝边上坐到天蒙蒙亮，他没有问。
有些账，得等记账的人自己肯翻。
——
天亮之前，顾长风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，院子里又响了一声。
很轻，是篱笆门被人带上的声音。
他撑起身往外看——井台边空着，剑不见了。他爹屋里亮着灯，窗纸上映着一个坐着擦剑的影子。
可篱笆门外头的土路上，露水地里，一行脚印往外走，走了七八步，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