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有块大青石，三面临空，是看云海的地方。
顾长风到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。他把断剑横在石头上，自己盘腿坐下，等着。
“掌门问你，另半道咒是什么。”太虚开口了，没有寒暄，“本座答你，答完，你自己上去回他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身上的封灵咒，是两道。”太虚说，“一道是你爹下的，这个你知道。另一道，不是咒。”
“是什么？”
“是血引子。”
山风从崖下翻上来，把云海掀了一道口子。顾长风坐在石头上，一动没动。
“苏清月六岁被种引子，养到十九岁，是一口鼎。”太虚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在念别人的卷宗，“你出生第七天被种引子。守剑一族的血，三万年就剩你这一支——种下去的这一口，是血祖两百年里养过的，最好的一口。
“你爹发现的那天，抱着你上了碑前的山道，走了一夜。回来之后，他下了那道封灵咒——咒封经脉，是假；咒底下压的，是你的引子。
“所以你废了十八年，郎中说你胎里带的弱症，宗门测你测不出灵根，不是废——”它顿了顿，“是锁，你爹拿你的修行，换你的命。”
顾长风坐在青石上，看着脚下的云海，看了很久。
“蚀灵涎的咒引，跟封灵咒同源——周鹤年死前说的。”他开口，嗓子有点哑，“现在对上了，血祖下的引子，血魔宗的手法，当然同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落星谷，我吞了苏清月身体里那颗引子。”他抬起左手，撸起袖子。蛛网一样的红纹安安静静地趴在皮肉底下，“同类喂同类，所以锁松了一道，所以这些纹好不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太虚。”顾长风放下袖子，“锁，怎么锁回去？”
识海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三样东西。”太虚说，“钉，在剑里，有了。血，在你身上，有了。还差第三样——一盏灯。守魂灯，守剑一族供在碑前的灯，族灭之后灯没灭，被你爹的先人请回了青云山，供在藏经阁第九层。”
“第九层。”顾长风站起来，“掌门说那里是空的，他上去站了一炷香，出来病了一个月——”
“他看见灯了。”太虚打断他，“空屋子里什么都没有，他不会病。他是看见了灯，灯也看见了他。灯认人。不认的人多看一眼，烧的就是魂。”
“那灯现在还在不在？”
太虚没有立刻回答。
就在这时候，山道那头，有人上来了。
顾青鸿，他不知道在后山站了多久，肩上披着件外衣，脸色不好——多半也是一夜没睡。
他在青石边站定，看看儿子，又看看横在石头上的剑。
“爹。”顾长风说，“你都听见了？”
“听见了。”顾青鸿说，“后半截。”
顾长风没再多问，他走到青石边，把横在石头上受了半宿露水的断剑拿起来，用自己的衣袖擦。
擦得很慢，从剑格擦到断口，一寸一寸，像干了半辈子这个。擦完了，他把剑重新横好，才直起腰。
“太虚。”顾青鸿对着剑说，“前半截，你也该说完了吧。
“长风，你问过我，我跟它当年吵的那一架，吵的是什么。我说，吵的是你。这一半，得它自己说——它是当事人。”
山风一阵一阵地过，云海在脚下翻。
很久，太虚开口了。
“三十年前，那个雨夜之前，你爹抱着你，来过一回碑前。
“不是托孤，是求方子。引子种在你身上七天，他查遍了族里所有的记载，查不出来怎么拔——拔，婴儿活不成，他来求本座。
“本座给了方子。”
“几个？”顾长风问。
“一个。”太虚说，“毁鼎。”
云海翻上来一大片，把三面崖壁都淹了。
“引子未熟，鼎未成器。毁鼎，就是把孩子……处理掉。”太虚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，“守剑一族三万年的规矩，鼎落到血祭手里之前，毁鼎。族规第一条。”
顾长风站在青石边，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他把手插进袖子里，插得很深。
“你爹听完，在本座面前站了一炷香。”太虚说，“然后他把剑拔出来了，他指着本座说：太虚，我儿子不是鼎，他是人！你要毁鼎，先毁我。
“本座跟他对了一剑，就一剑，他没赢，也没输——本座的剑意进不了他的心。他那时候心里就一个字，堵得严严实实，本座的剑意挤不进去。”
“那个字，”顾长风轻声问，“是什么？”
太虚没有答。
顾青鸿站在青石边，看着云海，替它答了，声音很轻：
“是‘保’。”
——
“后来呢。”顾长风问，“后来的事我知道一半。你下了封灵咒，抱着我上山门，喊了那声‘师兄’，然后‘叛门’，走远，又回头——”
“后来的事，”顾青鸿说，“是它让的。”
他转头看那柄剑。
“它对我说过一句话，它说：顾青鸿，你的锁，本座不认。锁是族规外的东西，本座不帮你守。你锁你自己的儿子，锁得住一天是一天——哪天锁开了，鼎熟了，本座照族规，毁鼎。”
“我答应了。”顾青鸿说，“我说好，我锁，锁不住的那天，不用你出手——”
他停了很久。
“我说，不用你出手，我先动手。”
顾长风站在原地，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闷得慌。他看着自己的父亲——这个给他写信说“撑不住就把剑扔了，爹不怪你”的人，这个在灶房墙上写“别寻”的人，这个昨夜在井台边对着一柄剑说“老朋友，我回来了”的人。
“爹。”他听见自己开口，“当年……你犹豫过吗？”
顾青鸿看着他。
“救你，没犹豫过，犹豫的是另一件事——我到底锁不锁得住。这件事，我犹豫了三十年。到今天也不知道答案。”
他伸出手，按在儿子肩膀上，按得很实。
“长风，锁不住的那天，你记住爹今天的话——别等它动手，也别等我动手。你自己选，扔剑，或者握剑，都行。选哪样，爹都站你这边。”
识海里，太虚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它说：“本座当年那句话，现在也不收回。鼎熟之日，毁鼎，是族规。”
顾长风的手指慢慢收紧了。
“但是，”太虚说，“三十年了，本座看着这道锁。锁了十八年，没漏过一丝。落星谷你吞那颗珠子的时候，本座看着你宁肯松锁，也没撒手。剑冢万剑出冢的时候，本座看着你朝一片碎铁作揖。
“族规说，鼎熟了，毁鼎。”
“族规没说——”老头儿的声音低下去，“鼎要是自己长成了守剑的，该怎么办。
“三万年，头一回有这种事，本座没处查去。所以这一条，本座押后，押到你锁不住的那天，再议。”
风把云海吹开了一道大口子，晨光从口子底下漏上来，把两个人和那柄剑，照得清清楚楚。
顾长风弯腰，把断剑拿起来，一层一层裹好，背上背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回前山，我先把‘另半道’的事，回给掌门。”
——
他没回成。
两人走到后山岔口，一个杂役弟子连滚带爬地迎上来，跑得帽子都歪了，看见顾青鸿愣了一下，也顾不上行礼了：
“顾前辈！顾师兄！掌门请你们即刻过去——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藏经阁！”杂役弟子喘着，一句话说三截，“第九层的门，开着！
“昨夜巡楼还锁着的，黄符好好贴在那儿——今早开门洒扫，符没动，门开了。屋里……屋里多了一样东西！
“多了一柄扫帚。”
——
第九层门口，玄阳真人已经在了，他没进门，就站在门槛外，脸色是顾长风从没见过的样子。
看见他们上来，玄阳真人侧开半步，让开门。
屋里的地板干干净净，靠墙立着一柄旧扫帚，帚梢冲下——扫过三十年地的那种旧。
而正对着门的窗台上，端端正正摆着一样东西。一盏灯，灯是冷的，灯芯，是新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