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雨跟青云山的不一样。
青云山的雨是直的，砸下来噼里啪啦；江南的雨是斜的，飘下来没声音，下半天，衣裳看着没湿，一拧，能拧出水来。
两个人一路南行，走了十一天。
林天骄不会过日子，买东西从不问价，三文钱的包子他给人十文，还高兴。
到第五天，顾长风把钱包收归自己管了。
“这不合规矩。”林天骄抗议，“我出钱，你管账？”
“在山上你剑快，听你的。”顾长风把钱袋系回腰上，“在山下，我扫过三年地，买过三年最便宜的米。听我的。”
林天骄想了想，认了。认完小声嘀咕：“苏清月要是看见我现在这样，得笑死。”
“她不会笑。”顾长风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猜的。”
其实不是猜的，出发前那晚，苏清月来送过一回行，站在院门外没进来，递过来一个布包：伤药、干粮，还有一小罐她自己配的“清”药，配多了。
她说江南潮，旧伤忌潮，说完走了，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补了一句：药庐的账她自己在查，让他们别管。
布包针脚很密，王大锤后来鉴定过，说这针脚一看就是拆过重缝的——第一遍缝歪了。
——
进临水镇要过一座桥，镇口第二座桥，桥下河水绿得发黑，慢悠悠地流。
顾长风在桥上站住了。
走了十一天山路水路，他忽然就想在这儿站一会儿。看水，水从桥洞底下穿过去，不响，转一个小漩涡，就没了。
“第一个学吞天诀的人，”太虚忽然开口，“也喜欢看水。”
顾长风扶着桥栏，没动。
“他怎么了？”
“吞到后来，”太虚说，“本座认不出他了。”
然后就不说了。
河水在桥洞底下转漩涡，顾长风等了很久，等到一个洗衣妇端着盆从他身边过去，他才又开口：
“他是谁？”
“说不得。”
不是“不说”，不是“睡了”，是“说不得”。三个字，说得又平又沉，像一块碑压下来。
“一日三次，”顾长风看着水，“也是因为他？”
“是本座加的锁。”太虚说，“就这一句，多的，等该说的时候。”
桥那头，林天骄牵着马等他，没催。内门第一天骄靠在马背上，很识趣地看着别处。
——
春联摊就摆在桥这头，一张旧桌，一摞红纸，笔山墨海。
摊主二十出头，瘦，白净，右手食指和中指上一层洗不掉的墨色。
顾长风在摊前站住了。
他见过周鹤年最后的样子——干瘪的，塌下去的，眼睛还睁着。
眼前这个人跟那个老人一点都不像，可低头蘸墨的那一下，手腕悬着、肘沉着的那么一个架势，像得让顾长风心里咯噔了一声。
“写副春联。”顾长风说，“要……平安的。”
“好嘞。”周寻头也不抬，抽纸，压镇尺，蘸墨，“七言还是五言？”
“七言。”
周寻提笔就写，字很好，瘦硬，收笔的地方带一点点抖——跟他父亲狱里那张回执上的字，一个骨架。
写完了，吹墨，卷起来，递过去，报价：“十文。”
顾长风没接。
“周公子，”他说，“十文太便宜了，有些字，值很多钱。”
周寻的手停在半空，他抬起头，这才正经打量这两个外乡人——打量到顾长风背后那三层粗布裹着的长条东西时，目光钉住了。
“我不认识你们。”他说，声音还是平的，可拿春联的手收回去了一点。
“你不认识我们。”顾长风说，“你父亲认识，他叫周鹤年。青云剑宗，执法堂执事。我是他嘴里的‘仇家’，也是他临走前，托人捎话的人。”
桥头人来人往，有买菜的，有挑水的。周寻站在那摞红纸后头，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那副春联放下了。放得很轻，很齐整，跟摊上别的春联摆成一样。他解下围裙，叠了两折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说。
——
周寻的院子在镇尾，一间屋，一个小院，院里晾着写废的红纸，红了一院子。
进屋，关门，周寻给两人倒了水，自己没倒，坐在对面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说吧，他怎么了？”
不是“他好吗”，不是“他还好吗”，是“他怎么了”。
顾长风忽然就明白，这个人早就在等了，等一个报信的人，又怕一个报信的人。
“他死了。”顾长风说，“三个月前，死在戒律狱，有人灭口，当着我的面。”
周寻点了点头。
就点了点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手在膝盖上放着，也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，喝了两口，又坐下。杯子放下了，他才开口，声音跟平常一样：
“我写春联，每年过年，全镇的家门口都是红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们家不贴，我爹在的时候不贴，他走了以后，我也不贴。镇上人问，我说红纸贵。其实不贵，我家红纸最多。”
林天骄坐在一旁，从头到尾没说话。这时候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。
“他托你带什么话？”周寻问，“说吧，我受得住。”
“他在牢里跟我做了笔买卖。”顾长风说，“他把知道的事都告诉我，换我保你。
“我答应了，他死之前，最后念的是你的名字——‘阿寻’，念了两遍，后头的话没说完。”
周寻的眼圈就是这时候红的。
他仰起头看着房梁，看了很久，把那点红压下去了。再低头时，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，起身，撬开床底一块活动砖，摸出一个油布包。
院里忽然有脚步声。
三个人同时不出声了。
脚步声到了门口——“周家小子！你家晾衣杆倒了我院里了！”是隔壁大娘的嗓门。
周寻应了一声，隔着门说了两句，脚步声便远了。
屋里谁都没笑，周寻转回身，把油布包放在桌上，手在包上按了一下，按了很久。
“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。”他说，“不全是为他的话。”
油布包打开，里面是半页纸，纸上一片墨痕，深深浅浅——是拓下来的，拓得很仓促，墨都糊了。
“我十五岁那年收到的，没有落款，没有称呼，就这半页纸。我认得那个墨，是我爹用惯的松烟墨，信是从青云山方向的驿站来的。
“我那时候跟他赌气，三年没通音讯。收到这个，我只当他服软了，又不好意思写信，弄这么个没头没尾的东西糊弄我。我收着，一直没扔。”
他把纸推到桌子中央。
“上个月，有个穿青衫的人来镇上。左边袖子是空的。住了三天，见人就打听——打听‘周家小子有没有收过他爹寄的东西’。
“他没问到我头上，第四天，走了。”
“再往前半个月，还来过一个老头。”林天骄忽然开口。
周寻看向他。
“杂役打扮，挑着担子，卖针头线脑。”林天骄说，“是不是左担子重，右担子轻？走路先落脚跟？”
周寻的眼睛慢慢睁大了：“……是，你们认识？”
屋里三个人，谁都没说话。
顾长风把那半页纸拿起来，对着窗口的光。墨痕糊着，可他越看，心跳越重——那不是字，那是印。
一方印拓下来的痕迹，拓的人手抖，拓糊了，但轮廓还在：
剑形。
完整的剑形。
他从怀里摸出郑琥描的那张回执，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。
回执角落那半枚暗红的剑形印，和这半页纸上拓糊的轮廓，一对——
严丝合缝。
一枚完整的血色剑印，一半在青云山的密件上，一半在江南一个写春联的年轻人床底的砖下面。
“太虚。”顾长风在心里开口，“完整的印，你见过吗？”
识海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见过。”老头儿说，“三万年前，见了两回。一回在活人身上，一回在死人身上。”
“那这回呢？”
“这回，”太虚的声音沉下来，“印在纸上，人没死。小子，把纸收好——从你们进这个镇子起，桥那头就有人盯着你们了。盯了小半个时辰了。”
——
顾长风没回头，他慢慢把两张纸叠好收进怀里，朝周寻笑了笑：“今晚我们住你这儿。另外——”他压低声音，“摊子收了，明天起，别写春联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