吞咒是在黄昏吞的。
后山静室的石床上，林天骄背对着顾长风坐下，把后颈亮出来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坐得笔直，像小时候挨先生的板子。
“疼就说疼。”顾长风说。
“不疼。”林天骄说，“二十年了，它疼的时候我都不敢挠。今天有人替我挠，我谢他还来不及。”
顾长风把裹着夹板的左手搭上去，掌心贴上那道血色剑痕的一瞬，太虚在识海里数数：“一炷香，头一炷香里，它会把信递出去——递出去，裴无咎就知道印子换了地方。他会乱一阵子，乱，就是咱们的空当。”
“就一炷香？”
“一炷香后咒入丹田，跟魔气一样，是脏东西。”老头儿顿了顿，“小子，本座没跟你说过——吞脏东西的账，都记在一个地方。记多了，旋涡会脏。脏到哪天……再说。”
“再说就是不说。”
“聪明。”
旋涡开在林天骄的后颈。
血咒离开皮肉的时候，那位筑基圆满的内门第一天骄，肩膀狠狠抖了一下，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，两只手把膝盖抓出了五道血印。
他没躲，没喊，从头到尾坐得笔直。
咒进了顾长风的丹田。
疼，不是刀割的疼，是脏——像吞了一口洗过死人的水，那股又腥又腻的凉气从喉咙一路脏到心底，脏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往上翻。
他趴在石床边干呕，呕出来的全是酸水，酸水里带着黑丝。
呕完了还在干呕，呕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他抓起水囊灌了半囊，压下去了。
林天骄递过来一块汗巾，他摆摆手，用袖子抹的。抹完抬起头，第一句话是：“几时了？”
“戌时。”林天骄摸了摸自己的后颈，摸了很久。那里现在什么痕迹都没有了，光溜溜的，连个疤都没留。
“走吧。”他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肩膀，像卸掉了背了很多年的一副枷，“今夜月亮好。”
——
七日之月升起来的时候，是淡红色的。
山门大阵的阵旗全部换了新的，七十二峰的灯火一夜全明——玄阳真人下的令，不藏了，点着灯，让他们看着打。
血魔宗是亥时到的。
这一回不是七八个人，血色的遁光从北面天际压过来，一道，十道，几十道，落在山门前的云海上，黑压压站成一片。
为首的裴无咎换了一身新的青衫，左手笼在袖子里——上一剑的伤，还没好利索。
玄阳真人立在山门楼上，鹤发被夜风吹得横起来，他只说了一句话，声音不大，七十二峰都听见了：
“青云的剑，今夜出鞘。”
打起来之后的事，顾长风一辈子讲不利索。他记得的都是些碎片——
记得苏清月出剑的时候，手不抖了。老人战前塞给她一颗药，说是玄尘配的最后一炉，不是锁，是清。
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吃了，吃完把空瓷瓶塞给旁边的医堂弟子，说了声“替我收着”，像交代一件后事，又像交代一件家常。
记得陈小满真的来了，一条腿还瘸着，扛着那坛桂花糖泡的酒，蹲在忠烈堂门口，谁劝都不走：“我腿不行，剑也不行，但酒得有人看着，打完了喝！”
记得王大锤把地窖门卸了，扛着门板站在栖云峰路口，见人就喊：伤员往这边！伤员往这边！喊到嗓子劈了，改成拿门板敲地，一下，一下，比喊得还响。
记得最多的，是裴无咎。
青衫人是直扑他来的，几十道血光里，就那一道最安静，安静得像来赴一场约。
落到近前，裴无咎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，掐了个诀——点印的诀。
诀掐到一半，停住了。
印子没了，他点了个空。
就这一息的乱——林天骄的剑到了。二十年养出来的恨，加上卸掉枷锁的轻，筑基圆满的一剑又快又正。
裴无咎侧身让开了要害，肩头还是让剑锋犁开了一道口子。
“好。”裴无咎退开三丈，居然笑了，看向顾长风，“吞了，小友，你什么都吞，就不怕有一天，把自己吞进去？”
“怕。”顾长风说，他把夹板拆了——胳膊上的经脉还裂着，丹基里的灵力却已经烧起来了，“所以你快点死，我就不用怕了。”
裴无咎笑了，笑意里带着点真心实意的欣赏，像先生看一个答错了题、但错得很有胆色的学生：
“你筑基二层的口气，倒比金丹还大。”
“三层的账，”顾长风举起断剑，“一起算。”
这一战打了小半个时辰。
顾长风吞了三次血剑气，第三次吞完，旋涡真的脏了——脏得他半只眼睛看出去的世界是红的，红的天，红的月，红的青衫。
最后那一剑是怎么递出去的，他自己也不知道。他只记得断剑上“守剑”二字亮得像两块烧透的炭，记得太虚在识海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：
“碑又借了你一回，这笔先欠着。”
他不记得的，是全场都看见的——那一剑没有剑光，没有声音，剑身上灰白的颜色淡下去一线，像碑上裂了一道缝。
裴无咎横剑去挡，剑断，左臂断，血冲出去一丈高。
裴无咎断着一条臂，悬在血光里遁走。走之前，他朝山门楼上笑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偏偏全场都听见了：
“守剑，守剑——玄阳！你敢不敢告诉他，第九层供着的，到底是谁的剑？！”
玄阳真人没有答。
老人立在山门楼上，一身月白的道袍溅了血，从头到脚，一动不动，像一柄插在鞘里太久的剑。
血光退尽，红月偏西。
——
战后第二天晌午，王大锤挎着一筐烧饼上山，人还没进门嗓门先进来了：“长风！你上山志了！执事堂刻碑，就刻在忠烈堂门口！你是个大人物了！”
“碑上写的什么？”
胖子挺起胸脯，一字一顿地背：“剑修顾长风，三吞血剑气，剑魂现世，一剑断其左臂——背熟了！山下都在传！”
顾长风咬了口烧饼，慢慢嚼完，说：“山志上的字，我不认得。”
“啥？”胖子愣了，“那写的就是你啊，怎么不认得？”
“反正不认得。”顾长风又咬了一口。
胖子当他谦虚，嘿嘿笑了两声，把整筐烧饼都塞到了他手边。
——
战后第三日，清晨。
玄阳真人只带了一个人上藏经阁——顾长风。
他一步一步登上九层的楼梯，楼梯很窄，只容一人，木板旧了，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。
第九层的门上没有锁，只有一道黄符，玄阳真人揭了符，推门。
“你护得住自己了。”玄阳真人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，“门，老夫给你开。老夫就不进了——上回进去，病了一个月。这回，轮不到老夫了。”
顾长风站在门口，往里看。
空的。
一间空屋子，四面墙，一扇窗。窗开着，晨光照进来，照见满地干干净净的木地板——扫过了，扫得很干净，连窗台上都没有灰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迈进去，一步，两步，走到屋子正中，站住。转了一圈，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裴无咎那句话在耳朵里转：第九层供着的，到底是谁的剑。
供着的东西呢？
他慢慢走到窗前，窗台上没有灰。可是窗台内侧的木地板上，有一小片颜色不对——比别处新，像是有人在这儿蹲了很久很久，体温把那块地板焐出了亮光。
地板上有字。
炭写的，笔锋瘦硬，跟甲字房墙上那两个字一个笔锋，跟他怀里那封信上的字，一模一样。
就一行：“长风，别上来。爹还完账就回家。”
顾长风蹲下来。
他伸出手，指尖离那行字一寸，停住了。悬了半天，他还是没忍住，指尖轻轻落在了“风”字的最后一笔上，抹了一下。
指腹上沾了一层极薄的炭灰。
他把指尖凑到眼前。炭灰很细，很松，还挂在指纹的缝里——这间屋子一百年没住过人，窗开着，风天天进来。要是字写久了，这点炭灰，早就该叫风吹没了。
顾长风蹲在那儿，一动没动。
他没说出口，可是他知道，他全知道了。
楼下，传来扫帚扫地的声音。一下，一下，从东墙根，扫到西墙根。
——
他没敢再碰那行字，楼下的扫帚声，一下，一下——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