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剑峰山下有条石阶，一千二百级，选拔这天，台阶两边全是人。
顾长风到得早，在峰脚下一块背风的石头边站着等。
王大锤挤过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个油纸包，热的，掏出来是两个烧饼，一大一小。
胖子把大的那个递过来。
“你吃小的？”顾长风说。
“我早上吃过了。”王大锤把大烧饼硬塞他手里，“这俩都是给你买的，我就尝了尝咸淡。”
顾长风看了他一眼。
胖子把脸转开了，转得很刻意。
烧饼有点咸，芝麻烤糊了几粒，糊的那几粒发苦。顾长风把苦的那半边掰下来，趁胖子不注意，掰到他那个小烧饼上去了。
两个人谁也没提这事。
石阶上有风，把油纸吹得哗啦响。
山道上陆陆续续上来百来个外门弟子，有人一身崭新的袍子，紧张得同手同脚；有人蹲在台阶边上，一遍一遍擦自己的剑。
谁都不说话，都看着山顶。
——
山顶，白玉广场。
周鹤年比所有人都到得早。
他一个人站在测灵石边上，负着手，看了这块石头很久。
石头两人高，通体剔透，他入门那年也是站在这儿，把手按上去的。
四品。
白光亮起来的时候，他师父站在人群里，没什么表情，回洞府的路上才说了一句：“四品，够了，勤能补拙，咱们这种人家，够进内门就行了，别想别的。”
那年他十六，他师父说这话的时候，鬓角已经全白了。
周鹤年从袖中摸出一枚寸许长的铁钉，钉子通体乌黑，不起反光。
他在石底蹲下身，找那个阵眼的位置——找了半天，手不太稳。
埋深了怕炸石，埋浅了怕被看出，钉尖三次滑开，第三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，抬头朝台下望了一眼。
台下东侧，第一排，有个位置空着。每年选拔，他都让弟子把那个位置留出来。
三年了，一直没等到人坐。
周鹤年收回目光，把钉子按进了石底。按进去的那一瞬，他的手指抖了一下，钉位偏了约莫一寸。
他盯着看了一会儿，想拔出来重埋，远处已经传来弟子们上峰的喧闹声。
他把手在袖子里擦了擦，站起身，脸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
偏一寸，就偏一寸吧，效果是一样的。
——
测灵根，五品以下淘汰。
弟子们一个一个上去，白光，青光，四品，五品，六品……有个测出七品的，台下叫了一声好，那孩子下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，被同伴架着走的。
“下一个，顾长风。”
顾长风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，走上台。掌心在裤子上蹭了蹭——不是汗，是烧饼的油。
他把手按在测灵石上。
一息，两息。
石头灰蒙蒙的，一点光都没有，像块捂了三年的死面。
台下的窃笑声起来了。
周鹤年站起身，脸上是练了一辈子的那种沉痛：“顾长风，测灵石八百年不曾出错，无灵根者不得修仙，这是宗门铁律，第一关——”
“长老。”顾长风把手从石头上拿下来，“能让我再按一次吗？”
“再按十次也——”
“那就再按一次。”
周鹤年看着这个少年，少年的手还搭在石面上，很平静，平静得让他心口没来由地跳了一下。
他想起钉位偏的那一寸。
“……按！”
顾长风没按。
他掌根沉下去，用了力——不是测灵的力，是裂山掌的力，三倍于常人的劲道，顺着石面往石头肚子里灌。
咔。
很轻的一声，从石头内部传来。
周鹤年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——他听得出来，那是锁灵钉碎了的声音。
然后测灵石亮了。
不是白光，不是青光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灰蒙色，像雾，又像深水，从石头芯子里翻涌出来，顺着裂纹爬满整个石面。
石头里那套定了八百年的品级刻度，一格一格往上跳，四品，六品，八品，九品——顶到头了，还在亮。
测灵石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。
裂纹从顶上炸下来，一直裂到根。
顾长风离得最近，碎石子崩了他一脸，他抬起胳膊挡着，往后退了两步。
台上台下，几百号人，没有一个出声的。风从裂开的石头缝里穿过去，呜呜地响。
顾长风盯着那块裂成七八瓣的石头，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，特别不合时宜——这得赔多少钱？
入内门的例钱还没领过一天，他已经把这笔账在心里算了两遍了——他连测灵石的底座是什么石料都看不出来，但他知道，完了，这一下把王大锤十个烧饼都赔进去了。
“测灵石损毁。”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回廊那头过来。
白衣的少女缓步走上台，是这次选拔的总监察，苏清月。
她今天脸色不算好，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，站定之后，先看的是石头，然后才看人。
“依宗规第七十三条，资质无法测定者，视同过关，径入第二关。”她转向周鹤年，“周长老是执法堂执事，条文比我熟吧！”
周鹤年张了张嘴。
他脑子里过的不是这条条文——条文他确实熟，他过的是明天。
执法堂里有两个人盯着他的位子，御史的折子永远缺一个由头，而今天这块裂成七八瓣的石头，就是全天下最好的由头。
他若说一个“不”字，折子明早就在掌门案头；他若认了，这口气咽下去，往后还有得算。
账算得很快，他这辈子最会算这个。
“……依宗规办。”他说。
苏清月点点头，转身下台，走了两步，贴身侍女快步跟上来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小姐，该服药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她皱了皱眉，没停。
主仆两个走远了，侍女手里捧着个小瓷瓶，一路小跑才跟上。
顾长风站在裂石头边上，看着她们的背影，又看看自己脚边那块最大的碎石。
“小子。”太虚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，慢悠悠的，“你现在有两个麻烦。”
“哪两个？”
“一个是你把人家八百年的宝贝拍裂了，虽然不是你拍裂的，但账会算你头上。”
“另一个呢？”
“另一个，”太虚顿了顿，“是刚才那一下，混沌气透出来了。这世上有些老东西，闻着味儿就会看过来。比如——你们那位掌门，已经在看你了。”
顾长风抬头。
执事台最高的那把椅子上，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位鹤发老者，正端着一盏茶，隔着大半个广场，安安静静地看着这边。
茶盖没揭，茶一直没喝。
——
第二关斗法，九座擂台。
签筒在三位长老手里传了一圈，最后，落在了周鹤年手上。
他捧着签筒走向台中央的时候，先朝台下东侧看了一眼——那个位置，还是空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