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三刻，收庭人动了。
他从界石外走进界石内，步子不快不慢，雪在他脚下三寸就化了，化出的水又在他走过之后重新冻上——谷口的地上，留下一条没有脚印的白线。
他左手拢着袖，袖里是一根断秤杆。右手持帖，帖举过眉。
“庭产二：账，钉。”他边走边念，声音不高，满谷都听得见，“帖到，人至，线过。诸位——阻礼者，视同断梯。本使再问一遍：交，还是不交？”
没有人答。
答话的是剑。三百柄剑在鞘里同时嗡了一声，像一声闷雷从地底下滚过去。玄阳真人立在谷口正中，月白道袍，剑未出鞘，只把手按在剑柄上。
“青云应帖。”玄阳说，“应的是一个‘不’字。”
“不交，也是应。”收庭人站定了，朝玄阳拱了拱手，礼数一丝不错，“帖上无名者，庭上不收。掌门，让路。”
“让不了。”玄阳说，“青云这几百年受着的香火，是替别人受的。今日正好，还回去。”
收庭人不再说话。他抬脚，往前走。
玄阳拔剑了。
后来谷里的人说起来，都没看清那一剑是怎么出的——只记得剑光横过来的时候，谷口三百柄鞘中剑一齐长鸣，像三百个人同时喊了一声。元婴后期倾全宗之势的一剑，收庭人用断秤杆接了。
秤杆只抬起半尺。剑光落在半尺上，像一瓢水泼进秤盘——沉了一下，散了。玄阳倒退三步，站定，剑横在身前，手很稳。
“凡间的剑。”收庭人评价道，“三百年火候，三百人的势。册上不成单位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玄阳不拦了——他要的本来就不是拦住，是一炷香。这一剑加三百声剑鸣，买下来的一炷香，够后头四道防线各就各位。
——
人墙挡在他面前的时候，他停了。
三百多口人，手挽手，站了谷口到碑前的整个宽度。最前排正中是王刘氏，红纸名册绑在胸口，绳结打的还是船家的扣。
“帖上无名。”收庭人说，“让开。”
“我们不在你帖上。”王刘氏说，“我们在我们村的册上。册上说，今日站在这儿。”
他看了她三息。然后他往左走了三步——人墙往左挪了半步，三百多人，挪得像一堵会走路的墙。他往右走了三步，墙往右挪。
“你们——”
“我们不懂剑，我们懂挡人。”王刘氏说，“你绕，我们跟着你。”
收庭人站住了。满谷的人看着他站在雪原正中，白衣白冠，第一次没有立刻抬脚。
“庭上不收无名之物。”他缓缓地说，“伤你们，是帖错。”
“那你就别错。”王刘氏说。
他袖中风起了。
第一扫，前排七个人被扫得离地，摔进墙后的雪里——力是三分力，摔的位置都在软雪上。墙合拢了。第二扫，又七个人飞出去，墙又合拢了，合拢的时候后排的人往前补，补得比摔得还快。第三扫扬起的时候，王大锤的担架队已经冲进了墙缝，两副担架抬一批，往药灶跑。
第三扫没有落下来。
收庭人收了袖。他看着那堵墙——墙缺了十几个口子，每个口子都在往上补人。季老倌拄着秃扫帚站在墙头上，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去的。
“帖上无名。”他说，“本使今日，不杀无名。”
他不再绕了。他抬起脚，从人墙的正面，直直地走了过去——人合不拢的地方，他就侧身过；有人扑上来抱他的腿，衣料在他身周三寸滑开，人像抱住了一根抹了油的柱子。他走得仍然不快，可是再没有东西能让他停。
直线尽头，站着苏清月。
——
她站的位置，正是文先生图上那条坛碑直线——他行礼的路。灯抱在怀里，没有点。黑剑在背上，没有声。
收庭人在她身前三步站定。
“执灯人。”
“灯没点。”苏清月说。
他看着她怀里的灯，看了很久。灯芯指节深，灯罩擦得干干净净，铜座上一道旧裂——三万年了，庭册灯册里排第三万零一页的那盏狱灯，此刻像一盏谁家过年用的灯。
“一灯一狱。”收庭人说，“灯籍在庭上。”
“灯籍在庭上。”苏清月点头，“灯在我怀里。”
他又看了三息。然后，这位三万年不斜视的主祭，朝侧边绕了三步——不多不少，正好三步——从她身侧的空白走了过去。走过她身边的时候，他停了半息。
“灯没点，本使绕。”他说，“点灯之夜，本使从正面来。”
他走过去了。苏清月站在原地没动，只有抱着灯的手指，白了一分。背上的黑剑极轻地嗡了一声，像替她出了一口气，又像替她记了一笔。
——
第三道防线是在旧香案的方位接上的。
顾青鸿的拳先到。三十年前烧过拳意顶的拳头，如今元婴崩落、金丹不稳，这一拳他没有留手——拳风过处，雪原上犁开一条沟。收庭人断秤杆横格，秤杆弯了一下，人朝侧面滑了半丈。
半丈之内，林天骄等着他。
右手自己的剑，走的是执法堂的路，剑剑奔线；左手裴无咎的断刀，走的却是另一路——刀不出招，专捅秤杆垂下来的那一线。
断刀无名。
无名者，不受秤。
第一捅，秤线偏了。第二捅，秤盘虚影歪了一息。就在歪的那一息里，顾青鸿的第二拳到了——拳峰擦着收庭人的左臂过去，白衣的袖子上，裂开一道口子。
三万年，雪不沾身的人，袖子裂了。
他站定了。低头，看了看那道裂口，像看一件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。
“裴无咎的刀。”他说，“无名钓竿的路数。他死了半年，刀还活着。”
断秤杆抬起来的时候，林天骄已经把顾青鸿往身后拽了——晚了半息。秤杆没有点人，只是横着一压，像把一杆看不见的秤压在了两个人肩上：一头是名分，一头是分量。顾青鸿肩胛的旧伤当场裂开，林天骄整个人被压进雪里，咳出来的血在白雪上红得刺眼。
“名分压人，压的是有名有姓的。”收庭人从两人身边走过，语气像在讲一条旧规程，“你们两个，册上都有名。忍着。”
直线的前方，只剩碑了。
碑座东侧，那个坐了一夜的老头子，站起来了。
——
守拙没有摆架子。他把烟袋锅从腰上拔下来，递给身边的孟昭，又把怀里那包铜印隔着衣服按了按，按实了。然后他走到直线正中，站定，面朝来人。
“九爷爷！”顾长风从碑前抢出半步。
“站住。”守拙头也不回，“你是第五道。第五道没有挪窝的规矩。”
他回过头来的力气都没有用，就那么站着，看着三步之外停下来的白衣人。
收庭人站住的地方，离他一丈。碑缝里那道光，正落在两个人中间的雪上。
“守拙老友。”收庭人说，“三十年不上香，香炉该冷了。”
“炉子冷不了。”守拙说，“有人天天掸灰。”
“让路。”
“不让。”老头子把两只手拢进袖子，又抽出来，十指张开，像要看看自己的手还在不在，“三十一年前，老头子拿石头砸进去一根钉，砸了三天，砸歪了半分。这半分，老头子揣了三十年，天天硌得慌。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今天，老头子是来扶正的。”
——
收庭人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这位三万年不动声色的主祭，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——他把断秤杆，双手横举过眉，朝守拙行了一个庭礼。
“三十年前，你隔着石垄对本使说过一句话。”他说，“香炉没冷，炉灰还在，他上头供过的名字，你一个也没忘。”
他把秤杆收回袖中，空出两只手，“这句话，本使记了三十年。所以今日，本使还你一句——守拙，本使最后问一遍：你的油，还剩几成？”
识海里，太虚的声音骤然绷紧：“顾长风，看他的手。他不打算用秤了——空出来的手，是拿钉的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