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月落下去的第二天，谷里多了一样东西：光。
碑缝那一线，白天看是淡淡的白，夜里看，是一道笔直的亮。光不烫，不响，照在雪上，雪不化。可满谷的人路过碑前，都要不自觉地放轻脚步——那道光像一根针，缝着所有人的眼睛。
庭眼之光透出来的第二日，谷外的看客散了大半。留下的都是把铺盖搬来了的。
第四帖是十五夜里到的，缺耳的使者双手过眉，交给值夜的孟昭，一句话没说，转身就走，走进雪里就没有了影子。
帖在愿册匣的柜门上贴了一夜。十六一早，当众开读。
“腊月十八，巳时。本使越线，收庭产二：账，钉。”
“守碑人亲交于谷口者：六钉归庭，一线封固，俟典期再启。本使即日收兵，谷中人物，秋毫无犯。”
“不交——阻礼者，视同断梯。”
念完，谷口静了半晌。陈小满先炸的：“秋毫无犯？他先把四十味那口血还回来，再来谈秋毫无犯！”
“都听着了。”玄阳真人把帖按在柜门上，“两条路。交，或者不交。议吧。”
——
议事的地点还是碑前三十步。雪扫出一圈，人围成一圈。
“先说他为什么非要不进去。”太虚开口。顾长风把断剑立在膝前，让它离人群近些。
“他手里的账：六钉在缝，门开一线。差三样——第七钉，账本，还有名分。”太虚说，“第七钉认守碑人的手，他拔不动。账本就是本座，本座不出剑，他拿不走。名分——验印在守拙怀里揣着，庭产册的‘账’栏，他到今天也对不上验。”
“门开不满，他就永远差那半步。这半步，三万年他没抢过——他讲礼。可如今血月过了，一线开了，庭眼的光就在天上照着，九州的眼睛都在谷外看着。他等了三万年的‘天时’，就这几天。”
“所以他发了第四帖。”林天骄接道，“帖上写‘亲交于谷口’——他还是要我们交。他不抢。”
“不抢，是他的命。”太虚说，“三万年，他靠‘名正言顺’四个字活着：庭产归位，天梯续接，他是奉旨办事的臣，不是打家劫舍的贼。这四个字一倒，他就什么都不是了——你们懂么？他比谁都怕倒。”
“所以他赌。”守拙坐在圈外，烟袋锅在手里转。老头子从昨夜起话就少。“赌咱们怕。怕门开，怕光这么日夜照着，怕天下人怨咱们断梯。他赌咱们里有人撑不住，把账和钉捧出去，换他一个‘即日收兵’。”
“那就不赌。”顾长风说。
他把断剑从膝前拿起来，横着，放回背上。动作很慢，像把一句话说完。
“账在我背上。钉在我手里。他想要的两样，长在我身上。”他说，“帖上写巳时。巳时，人在谷口，账钉在人身后。要收——”
他环视一圈。
“先问过五道防线。”
——
五道防线，是当天午后摆定的。文先生那张布防图摊在雪上，玄阳真人主持，一处一处落子。
外圈不算防线，算家底：车垒最前，老摊主的西散修守垒；人墙在垒后，王刘氏的十七个村，手挽手；北三家的剑阵分守两翼，岳敬亭亲领；蓉家护院和药灶、担架线居中靠后，聂衡山坐镇。
季老倌不上阵。老头子把自己的铺盖搬到了界石边上：“我守了三十年坟。这条谷如今是天下名字的坟，也是天下名字的产房——我看着门。”
进了圈，才是五道。
第一道，谷口正面，玄阳真人。三百弟子的剑阵在他身后，剑不出鞘——玄阳定的规矩：“青云的剑昨夜出过鞘了。今日在鞘里站着。站着，就是阵。”
第二道，香案旧路、坛碑直线之南，苏清月。一个人，一盏没点的灯，一柄不出声的剑。她认领这道防线的时候只说了一句：“他要走直线行礼，就得从我这儿过。”
第三道，顾青鸿，林天骄。俩人谁也没跟谁商量，报位置的时候异口同声，然后互相对了一眼。顾青鸿哼了一声：“你站左边。”
“我站右边。”林天骄说，“你出拳慢半拍。”
“放屁。”
第四道，守拙。
老头子报的位置是碑座东侧——不是防线，是碑跟前。有人要说他托大，被玄阳拦了。玄阳看着守拙，守拙看着碑，两个老头子对了半息眼神，玄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，只在图上落了一笔。
第五道，顾长风。碑前三十步，居中。
落完子，沈念秋的饭好了。议事圈就地改成了饭圈。饺子下了一锅又一锅，冻在雪里的“小小的兵”全下了锅。四十味醒着，躺在担架上，被抬到灶边——他自己要求的，说躺着也得闻见饭味。桓铮给他喂饺子，他吃得极慢，一口，歇三息。
“明天打起来了，你躲哪儿？”陈小满蹲在担架边问。
“药箱后头。”四十味说，“我配了四十包止血的。打完了，我用得上。”
——
十七夜里，谷里静得早。
该睡的都睡了——沈念秋拿着勺赶的。顾长风睡不着，索性去碑前站岗。走到近前，发现碑座东侧已经坐了一个人。
守拙。烟袋锅叼在嘴上，没点。老头子就那么坐着，背靠碑座，看着谷口那道黑黢黢的门，像看一个认识了一辈子的老对头。
“九爷爷。”
“嗯。”守拙没抬眼，“睡不着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过来坐。”
顾长风在碑座西侧坐下。一老一少，隔着一块碑。碑缝里那道光落在两人中间的雪上，细细的一条。
“老头子跟你讨句话。”守拙过了很久才开口，“明天，不管老头子站在哪儿、做什么——你别拉。”
顾长风转过头。
“九爷爷，你要站最前头，我站你边上。你要拼命，我陪你拼。就是没有‘别拉’这个说法——”
“不是拼命。”守拙打断他。老头子把烟袋锅从嘴上拿下来，在手里转了半圈，又转了半圈。“是办一件早该办的事。三十一年前，老头子砸进去一根钉，砸歪了半分。这些年老头子天天想——歪那半分，得有人扶正。”
“明天是个日子。”他说，“碑在，人在。人在，账就在。你记住这六个字就够了。别的，看见了也别问，问了也别拉。”
顾长风看着老头子的侧脸。碑缝的光太细，照不亮整张脸，只照见一道轮廓——很旧的一道轮廓，像名崖上刻了三万年的那种。
他没答应，也没拒绝。他学着老头子的样子，把背靠在了碑座上。
“九爷爷。”他说，“我陪你坐一会儿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就那么坐着。碑是凉的，凉里透着一丝极细的暖——六钉在缝里撑着，第七钉在主缝里睡着，一线光在头顶上亮着。
远处更楼上，桓铮打了二遍更，一声慢，两声快，槌头裹着布，闷闷的，像谁的心跳。
——
十八，天亮得比往常早。顾长风是被孟昭的更声叫醒的——不是平安更，是换更的点，两声快，一声慢，一遍，又一遍。
他掀帘出帐，看见谷口方向站满了人，没有人说话。雪原上，昨夜还在的那座九级乌石祭坛，没了。坛位上平平整整，像从来没有起过。
界石外三步，立着一个人影，白衣白冠，拢着袖。
天亮头一线光落在他身上，他身上的白，比雪地里的白还要白。他身后没有坛，没有案，没有香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太虚在识海里轻声说：“他把坛拆了。今日没有礼。”顿了顿，那个声音沉了下去，“没有礼，就只剩收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