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的油，还剩几成？”
守拙把这个问题在嘴里嚼了一遍，像嚼一块老烟叶。
“够钉一根钉。”他说。
收庭人不再问了。他抬起右手——那只三万年只递帖、只收产、只拢在袖中的手，空着，五指修长，指甲修得整整齐齐。空出来的手，是拿钉的手。
他一掌推过来。
守拙没有躲。
老头子把双臂交叉在胸前，像抱一捆柴，硬生生受了这一掌——掌风落在身上，他整个人离了地，倒飞出去。飞的方向不是谷里，不是人群。
是碑座。是碑座西侧那道钉孔的老缝。
“他借你的掌当车。”太虚在识海里厉声道，“他要够第一钉——”
收庭人的身形比声音还快。白衣一闪，他已经先落到了碑座边上，一只手从半空把守拙捞了回来——不是救，是截。五指扣住老头子的后领，像提起一袋粮食。
“守拙。”他说，“你油尽灯枯，本使敬你是条汉子。坐下看，别添乱。”
守拙被他提着，两只脚悬在雪上。老头子笑了，缺了半颗牙的嘴咧开来，血从嘴角淌下去，淌到那只扣着他后领的手背上。
“添乱？”他说，“老头子这辈子，就会这一样。”
他的左手抬起来了。
那只手——今年在石桥铺徒手接过秤杆、指缝溅血、骨裂养了半年才好利索的手——一把攥住了收庭人的手腕。
攥住的瞬间，收庭人的袖子里传出一声极轻的“咔”。
不是骨头。是那只手上燃起来的东西——三十年的愿力，从掌心、从十指、从每一条旧裂纹里烧出来，白汽顺着他的胳膊蒸腾，像一炉终于捅开了风门的油。
“代字，是断了。”守拙一字一字地说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，却稳，“断在拔第六钉那年。钉断了，字断了——可许愿的人，没死。”
收庭人甩腕。甩不开。
那只手锁在他腕上，锁得指骨格格作响，掌心的旧茧一层一层裂开，裂开的缝里透出来的不是血，是光——愿力烧到骨头里的光。
“本使敬你——”
“不用敬。”守拙说，“扶正自家的钉子，天经地义。”
他整个人往前一扑，不是扑向收庭人——是借着被提着的那股劲，把自己整个身子荡进了碑座西侧的老缝跟前。右掌张开，按在了第一钉的钉帽上。
那根钉，三万年前族里铸的，之前用来换回顾青鸿，昨夜又被反插回来撬门的——钉身滚烫，庭上的气息顺着钉帽往他掌心里钻，钻进来，就被那炉油烧掉了。
“小子。”守拙对着钉子说，像对一个人，“老头子来接你回家。”
“让一让。”
他拍了下去。
——
后来活下来的人讲那一掌，讲不清楚。
有人说，看见老头子拍下去的时候，整座碑亮了一下——不是缝里那种冷光，是石头自己的光，从碑座到碑顶，像一根灯芯被人从底下点着了。
有人说，看见六根反插的钉子里，西边第一根自己转了向，钉尖调头，钉帽沉下去，“咚”的一声闷响——那声音不在耳朵里，在每个人的胸口里，像有人拿拳头在自己胸口砸了一下。
满谷的人都认得那声闷响。开春拔第六钉的那天，就是这一声。
那一声，是“代”字落地的声音。
第一钉正了。
钉身入缝一寸半，不歪，不斜。三万年老钉归位的那一瞬，碑缝里那一线光，肉眼可见地窄了三成——庭眼之光暗了一分，谷里所有人身上那种被针缝着的压迫感，松了一扣。
收庭人袖中那截断秤杆，嗡的一声，裂了第二道纹。
他白袍上的光泽——那种血月夜里比雪还白的光——头一回，暗了下去。像一盏被人拧小了半分油的灯。
“利息，断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他松开了提着守拙的手。不是被打开的，是他自己松的。老头子顺着碑座滑下去，坐在雪里，背靠碑座，坐得很正，像坐在自家更楼的门槛上。
收庭人退后一步，整了整衣袖——袖口那道裂还在——然后朝着坐在雪里的守拙，双手过眉，深躬，三息。
“三万年，庭上不缺记账的人。”他直起身，“守拙。庭上记你一义。”
“不用记。”守拙摆摆手。老头子的脸色白得像纸，嘴角的血已经不发红了，发清，“你们记的地方……老头子不去。”
——
“九爷爷——”
顾长风是爬过来的。第五道防线不能挪窝，可没有人拦得住他——玄阳的剑横过来要拦，被他用肩膀顶开了；太虚在识海里喊了一声“账”，喊到一半，自己停了。
守拙靠在碑座上，眼睛还亮着。油烧完了的人，回光那一盏，比哪一盏都亮。
“印。”他说。
顾长风把怀里那个手帕包掏出来，三层手帕，铜印还温着。守拙把它按进顾长风手里，连着他自己的手一起按住。
“给你。账和碑，往后是一家。”老头子喘了一口，烟袋锅从腰上摸出来，在手里握了握，锅里没有烟丝——烟丝昨夜就没了，他握着的就是一杆空锅。“孟昭。”
孟昭连滚带爬地过来，槌都抱反了。
“换更的点。”守拙说，“老头子这一班，站完了。你给老头子……打一遍。两声快，一声慢。别哭丧着脸——换更是喜点。旧的下去，新的上来。”
“九爷爷……”孟昭的眼泪砸在雪上。
“哭什么。”老头子骂他，没什么力气，还是骂，“点上。”
识海里，太虚的声音响起来。很轻，贴着剑身传出来的那种轻。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守拙的眼睛望向断剑的方向，望了很久，像要把那七道裂纹一道一道看进眼睛里，“剑里的。老头子替你守了三十一年。守得歪——歪了半分。”
“不歪。”太虚说，“歪的那半分，是本座见过最好的半分。”
“你接着守。”老头子说，“别学老头子。老头子守一辈子，守出一身账。你守三万年——你那是差事。差事，就得站直了当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太虚应了。就一个字。像很多年前，门缝里外那声“弟弟”和那声“嗯”一样，短，可是接住了。
守拙最后看向顾长风。
“小子。”他说，“老头子没话了。给我哥的话，前晌说完了。给碑的话，刚才也说完了。”他顿了顿，喉咙里像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痰，又像是含着一句舍不得的话，“就剩一件小事。”
“碑座东南角，那根歪了半分的——那是你的钉，你砸的。”老头子喘着，笑了一下，“老头子这辈子，只会砸歪。你替我……扶正它。”
“好。”顾长风说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，稳得吓人，稳得像别人的，“九爷爷，我记下了。扶正它。”
“哎。”守拙应了。
他把烟袋锅往雪里插。插了两下，没插住——手上的劲儿没了。顾长风伸手要帮，他摇头，自己扶着碑座，第三下，把烟袋锅端端正正插进了碑前的雪里，烟嘴朝着碑。
“碑在。”老头子说。
“人在。”顾长风说。
守拙点了点头。然后他往碑座上靠了靠，靠得很舒服的样子，眼皮落下去，像每一个打完更的清晨那样，靠着，睡了。
手从烟袋锅上滑下来。
烟袋锅倒在雪里，没有滚。
碑，应了一声。不高，不长，像有人隔着院子应了一声“在”。碑缝里那道窄了三成的光，稳稳地亮着，照在雪地上那杆烟袋锅上，照出一个笔直的影子。
——
谷里没有人说话。九州几千看客，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收庭人立在原地，看着碑座下那一小堆再也不会动的旧棉袄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向碑前三十步。
“帖上二产。”他说，“账，钉。本使今日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碑座周围，雪面上那些撒了一圈的铁沙——新冢的沙，季老倌撒的——一粒一粒，自己立了起来。
碑座东南角的主缝里，第七钉发出了一声极细的嗡鸣，像闩在门里应了主人一声。
顾长风背上的断剑，自己出了半寸鞘。
——
识海里，太虚只说了两个字：“打回去。”
顾长风站起身。他没有拔剑，先弯腰，把雪地里那杆烟袋锅拾起来，掸净了雪，插回自己腰后——插得很正。
然后他才抬手，握住剑柄。他站起来的这一下，满谷的沙都在动：碑前一圈，谷口一路，界石两侧，凡是新冢的沙撒过的地方，沙尖齐齐立起，朝着庭上白衣的方向。
收庭人看着那片沙，看着沙后头那个背着断剑的年轻人，第一次，把断秤杆从袖中整个抽了出来，横在身前。“账本。”他说，“三万年，本使收产无数，头一回——收不动的产，自己站起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