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五，清晨，青云山。
山门大开。三百弟子列阵在石阶下，从牌坊一直排到山道口，人人带剑，没有人说话。
玄阳真人立在牌坊底下，手里两张纸。头一张，是收庭人的帖，四样空位那张。第二张，是他自己的回帖——昨夜写的，写了一整夜，写废了十几张，最后留下的，只有一个字：
来。
他把回帖交给下山送信的弟子，快马，直送落星谷界石。然后他转过身，面对三百弟子，把那张白帖举起来，让每一双眼睛都看清帖上的字。
“庭上说，血月之夜，落星谷开碑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顺着山风往下走，“庭上说，不受请者，视同断梯。老夫今日回帖，替青云山应了这个请——应帖，不是应它开碑。”
他把帖折起来，收进袖中。
“三十年前，青云的玉牒上写错过一个字，把一个‘叛’字压在一家人头上三十年。去年，玉牒改了。改的时候老夫说过一句话：错的是山，不是人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今天，山还这个账。”
“藏经阁的灯，是替谁供的，你们如今知道了。谷里的碑，是替谁立的，你们也知道了。今夜门里门外要见真章——青云的剑，今夜出鞘。”
三百柄剑，同时离鞘三寸，又同时归鞘。一声。整座山嗡嗡地响了一息，然后静了。
下山的时候，演武场东角，桑伯抱着一柄竹帚站在道边。三百弟子从他面前过，他一个也不看，只看队尾那个背两把帚的年轻人。
“去吧。”老杂役说，“地，我替你扫着。”
藏经阁七层的窗口，守经人朝山下望了一眼，回身把甲字房的长明灯挑亮了一分。雁回在锁档的偏院里听着山门方向的剑声，把最后一页文书誊完，搁笔，坐直，朝着谷的方向，听了一整天。
——
黄昏，落星谷。
布防是照文先生那张图摆的。坛必朝北——谷口外三十丈的雪原上，正北的方位留空，不扎营，不设障，让他起坛。香案必在坛南——那条线上埋了王大锤的三十六副担架，一字排开，担架头上钉着蓉家那块“家丁护人”的木牌。主祭之位必在坛与碑的直线上——那条直线进了谷口，正对着碑前三十步。
玄阳真人的三百弟子是未时进谷的——剑在鞘，人成列，站在王刘氏那道人墙的后头。玄阳自己立在谷口东侧，与守拙隔碑相望。他进谷时只说了一句话：“青云的剑出了鞘，也得有人压着鞘。老夫押阵。”
碑前三十步，站的是自家人。
顾长风居中，新旧两把帚没带——帚立在碑座边，跟守拙的那两把并排。断剑在他背后，阴印贴身，名册誊本在苏清月的行囊里。
苏清月立在他左侧三步，黑剑在背，守魂灯抱在怀里，灯没有点。
顾青鸿站在儿子身后半步，沈念秋的灶设在碑后，火不熄。林天骄按着剑柄立在西侧，背上断刀的布是新的。
守拙拄着烟袋锅站在碑座东边，怀里揣着那枚包了三层手帕的铜印。
桓婆带着桓铮站在碑侧，名讳纸贴在胸口，油布在暮色里泛着光。
外圈是九州。岳敬亭的北三家结阵在谷口两翼，兵器出鞘，白布缠柄；聂衡山的护院守着药灶和担架线；王刘氏的十七个村手挽手站在最外一排，三百多口人，把谷口外的雪原站成了一道墙；西散修的车垒横在最前，老摊主蹲在垒后抽烟，烟锅明一下，暗一下。
季老倌坐在界石上，怀里抱着他那把秃扫帚。
周寻的红纸从谷口一路贴到碑前。天黑下来，灯一盏一盏点起，红纸在灯里透出来，整条谷像谁家过年。
——
亥时。
四十味从灶棚出来，怀里揣着沈念秋塞的两个热饺子，用布巾包着，贴在胸口。他穿过全谷让开的一条道，走到谷口，站定，朝界石外拱了拱手。
“石桥铺北，无名。”他报了自己的账籍，声音不大，可是稳，“应帖。”
界石外的雪原上，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。白衣白冠，雪落在他身周三尺就化了，脚下没有印。他手里捧着一册——鼎册，乌皮的，庭产的老册。
“你来了。”收庭人说。
“我来了。”
“野账。”
“我自己销的。”四十味从怀里取出他的愿册页，双手举过头顶，“愿册在谷，认领人是满谷。今日应帖的是人，不是产。请庭上——照章程验。”
收庭人看了那页纸很久。他伸出手，没有接，只是隔着三尺虚空，指尖顺着纸页的边沿虚虚划了一遍，像验一件文书。
“愿：有人记我活过。已偿。”他念了出来，念得一字不差，“认领人：落星谷满谷。有效。”
他收回手，翻开鼎册，提笔，蘸的是雪——笔尖落在雪上，字就黑了。
“鼎册，‘石桥铺北，无名’一口。”他一笔一笔勾了，勾得极慢，极正，“今日，除讫。”
然后他合上册子，朝四十味伸出手。
“庭产归庭。”他说，“血，用于礼。庭上收产，不虐产——一掌之血，礼成即止。你站得住，就站着；站不住，那边有担架，老夫等。”
四十味解开了左手袖口。他回头望了一眼谷里——灯火，红纸，担架线上那面木牌，灶棚里站在锅边的那个人影。他望完了，转回头，把手递了过去。
“我这口鼎，”他说，“最后一回了。”
收庭人取出一柄小刀，玉柄的，在他掌心划了一线。血涌出来，不滴落——顺着一条看不见的线，横过三十丈雪原，注入坛位上一只乌石的大器里。血线越流越淡，四十味身上的红纹，一寸一寸，从手腕退到肘弯，从肘弯退到心口，退得干干净净，像退潮。
他晃了一下。王大锤的担架已经在三步外候着了。
苏清月抢上前两步，指头搭上他的脉，搭了三息，回头朝谷里喊了一声，声音破了：“活的！血尽了，愿还在——抬回去，参汤！”
——
血月，升起来了。
先是一线红爬上东边的山口，然后整轮月亮翻上来——红的，沉的，像一块烧透又冷掉的铁。月光落在雪上，雪是红的；落在人脸上，人人的脸都是红的。
坛起了。没有人看见收庭人是怎么动的——前一息他立在界石外，后一息坛已成形：朝北，九级，乌石的案，案上血器。他立于坛顶，正对碑与坛的直线，白衣在血色的月光里纹丝不动。
“庭产点算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压过了整条谷的风，“门在谷。库随门。钉——”
谷里，愿册匣“砰”的一声炸开了。
黄布碎裂，两根老钉破匣而出，钉身烧得通红，拖着两道白汽，越过栅栏，越过人群，飞向坛顶。孟昭扑过去只抓到一把碎布，指缝里全是黄布的绒毛。同一刻，北天四道流光穿谷而至——四钉归位。
六钉，悬在坛顶，环成一圈，钉尖齐齐朝向谷中的碑。
“六钉请门。”收庭人袖袍一拂。
六钉落下去，不是砸，是插——六声轻响，插在碑座六处旧缝里，严丝合缝，像六根手指插进了六个指窝。碑身嗡鸣，名崖上名字齐齐亮起，亮得刺眼，又在同一息黯下去。碑座东南角，第七钉所在的那道主缝——纹丝不动。
收庭人在坛顶站了一息。
“第七钉，认守碑人的手。”他朝谷中拱手，礼数一丝不错，“今夜六钉开门。那一钉——本使改日持帖，来取。”
血月升到中天。坛上乌石器中的血，无火自沸。
碑，开了。
不是门开，是缝开——碑身正中那道合死的缝，让六钉撬开了一线。一线之宽，不足一寸。
光，从缝里透了出来。
那光没有颜色。说它白，雪比它亮；说它黑，夜比它深。光透出来的一瞬，天地失了色——血月褪成灰的，红纸褪成白的，满谷的灯火像被谁从画上洗掉了一层。
谷口外，雪原尽头，不知何时聚了几千看客——九州的修士、镇上赶来的凡人、闻讯而至的散修——跪倒了一片，不是拜，是腿自己软的，像麦子让风按倒。
因为那不是灯光。
所有看见的人都懂了同一件事：那是目光。
门里的那样东西，隔着一条缝，三万年头一回，看见了人间。目光从缝里淌出来，慢慢地扫过坛顶的白衣，扫过跪倒的人群，扫过红纸、灯火、担架、灶火——最后，停在碑前三十步，停在一个背着断剑的年轻人身上。
识海里，太虚的声音很轻很轻：
“它看见本座了。”
——
顾长风没有跪。他一步一步走到碑前，走到那道目光的最深处，站定，把断剑从背上解下来，横在身前——像三年前在演武场东角横帚扫地那样，把剑横得端端正正。
他抬起头，迎着那条缝，迎着缝里那道三万年没见过的目光，一字一字地说：“看够了吗。”
光没有退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到碑缝的正前方，用自己的影子把那道缝挡了一半。
“看够了，就回去。”他说，“门外有人。要出来——先问过守门的。”
坛顶，收庭人整了整衣袖，朝谷中扬声，字字清楚：“六钉请门，血祭为引，庭产归位——门开一线。”
他朝四方拱手，“诸位见证：本使依帖行事，一步未越线，一物未强取。缺的那样东西，三日后，本使持帖来取。”
他袖中取出一张新帖，交给缺耳的使者，使者双手过眉，朝谷里走来。
帖上落款的日期，是三天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