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廿六，滩上的人开始走。
走得不齐。有的人家远在天边，一早就上了船；有的就在左近，磨蹭到晌午，临走还要绕到九层台跟前看一眼——台还在，台上那一小块扫干净的沙还在，谁也不舍得踩上去。
顾长风的账，是头天夜里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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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账对到三更。
太虚把万剑借账从头念了一遍。念账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，一个数一个数地咬，像个账房。
“五月初五夜，沉剑渡应卯，江底万剑之渣三万一千余，应‘守’字，账挂你名下——这是总账。”它说，“八十那天你支过一回，石桥铺，拽慢化神半分，托快金丹半分，那次支的是利。九十那天万剑齐鸣，一鸣悬在几万人头顶，是你把本又存了回去。昨天午时，你一次性支了个干净——四百八十七两是庭上的账，你拿沙里的账顶了它。”
“顶完了呢。”
“顶完了，你就是空的。”太虚说，“万剑借账，挂满。从今天起，你走一步，欠一步。”
顾长风消化了一下这句话。
“怎么还。”
“随走随还。”太虚说，“这也是那个老头子留在账上的老规矩——东西回位置，人回位置。你路过一柄有名有姓的剑，替它应一声卯；你路过一堆挪了位的沙，把它扫回原位。还一笔，账薄一分。这笔账没有期限，也没有利钱，就一样难——”
“难在哪。”
“难在你得一直走。”太虚说，“停下来，账就睡着了。账睡着的东西，早晚有人替它醒。”
顾长风想起白天收庭人走的时候抱在臂弯里的那两册。
“我走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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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，林天骄来找他过招。
“你破境了。”林天骄把剑往沙里一插，“我看看元婴的手。”
顾长风拔了断剑。两人拉开架子，林天骄剑先动——剑还是那口剑，路数还是独臂的路数，又短又毒。
顾长风接的第一下，出了个怪事。
他的手在接剑之前，先往斜下方虚虚地拂了一下。很快，快得像错觉，可林天骄的剑明明砍向他左肩，那一拂之后，剑锋像扫过一层看不见的沙，偏了半寸。
第二下，又是那样。出手之前，先“扫”一下。扫到哪儿，哪儿的路就变了。
三招过后，林天骄收剑，盯着他看了半天。
“你那是什么东西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顾长风老实说，“它自己出来的。”
识海里，太虚替他答了：“丹田里那个小的。它坐着，膝上横着帚——你出手之前，它先扫。你的章法往后就这个规矩了：先扫，后动。扫出去的每一帚，都是把对面的‘势’当沙子拢。”
“拢到哪儿。”
“拢到你想让它去的地方。”太虚顿了顿，“别人元婴出窍，你家元婴扫地。传出去不好听，用起来——你问他。”
林天骄又攻了七招。七招里他的剑被“扫”偏了四回，第四回偏得最狠，他自己先笑了，笑得直不起腰：“难看。真是难看死了。”笑完了把剑从沙里拔出来，又说了一句，“可是越难看，越接不住。”
狗在旁边汪汪叫了两声，像帮腔。
——
散场是零零碎碎的。
岳敬亭走得最晚。北三家的船廿七才解缆，老人前一天傍晚到灶边来，找顾长风，没找到，就蹲在灶边等。顾长风回来的时候，他正拿一根树枝在沙上画什么，画的是剑冢的旧样子。
“回去了。”老人说，“走之前留一句话。”
“老丈说。”
“剑冢的账，洗剑楼记一份。”岳敬亭把树枝扔了，“往后每年八月十五，洗剑楼派一个人来沉剑渡，替剑冢扫一天沙。扫到——”他想了想，“扫到它们不需要人扫为止。”
“那得扫多少年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人站起来，拍拍手上的土，“我们家的剑叫‘相送’。送出去的东西，就没打算算日子。”
聂衡山走的时候做了件事：他把蓉家新改的家训请周寻写了一份，四个字，家丁护人，钉在滩上自家原来支帐篷的位置。他说：“帐篷拆了，字留下。往后蓉家的人来这条江上，先看看这四个字，再谈生意。”
王刘氏是廿七早上的船。上船之前她找周寻，请他把十七个村三百多口人的名字全写了一遍，一张一张，写了一整夜。她把那卷纸抱在怀里，像抱着粮种。
“回去贴上祠堂。”她说，“我们村从前死人不上祠。如今名字金贵了，得上。”
文先生是独自走的。他把外堂的担子收拾干净，最后一张帖也没烧，叠好了收进箱底。有人问他回不回外堂，他说回。“送帖的差事没了，账房的差事还在。”他朝滩上拱了拱手，“往后九州跟庭上之间的账，总得有个记账的。我记了十四年，笔熟。”
季老倌哪儿也没去。他把洲尾那块石头搬了个位置，搬到能看见旧剑冢空坑的地方，人坐在石头上，帚横在膝上。
陈小满把赌摊的筹子全收了，穿成一串，挂在王大锤第一副担架的杆头。他说这是他的“停业大吉”。王大锤嫌沉，挂了两天，也没舍得摘。
——
谷里的信是廿八到的，孟昭的字，一笔一划跟更点似的。
信上说：谷里都好。更照打，一夜三遍。弃鼎们把新收的豆子晒了，晒得歪。学药的那个如今能认出四十味草了。九爷爷天天碑前扫地，扫三遍，第三遍最慢。碑上那天午时响的那一声，九爷爷记下来了，记在更谱上，写的什么没人看得懂，问，就说“自家人应自家的账，你打听什么”。
信末一行，是守拙的笔：
“碑前的帚秃了。回来带把新的。要顾家扎的，别家扎的掉齿。”
顾青鸿把这行字看了两遍，没说话，当天下午就去了滩后的竹林。
他砍竹，削竹，破篾，泡篾，动作不快，可每一样都熟。顾长风蹲在旁边看，看着看着就看出来了——这套手上的东西，跟他自己扎帚的路数是一个模子，只是细。
“爹，你多久没扎帚了。”
“三十年。”顾青鸿头也不抬，“上一回扎，是给你守愚师祖扎的。他嫌我扎得松。”
扎到一半，他把篾条递过来一半。
“你来。”
“我扎的没你好。”
“扎。”顾青鸿说，“顾家的人，一人一双手。你爷爷教我的时候说，扎帚跟做人一个理——紧了断篾，松了掉齿。松紧这个东西，讲不出来，手上过一遍就有了。”
两个人在滩后头扎了一下午。扎完两把，一把新的，一把更新一点的。顾青鸿拿起那把最好的，掂了掂，用麻绳捆好，写上“落星谷，守拙收”。
另一把塞进顾长风怀里。
“旧的别扔。”他说，“旧的认你的手。”
顾长风抱着新帚，背后还背着那柄秃了半排竹丝的老家伙，回滩上去。夕阳把江面铺成金的，灶上冒烟，沈念秋在喊吃饭，王大锤在跟陈小满争那串筹子到底沉不沉。
他在滩头站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，这就是太虚说的“一直走”路上，最好的一段。
——
夜里，帐中，太虚给他讲旧事——讲三万年前陪镇的七位族老，讲到第三位的时候，它报了一个名字，第五位的时候，又报了同一个名字。
“三爷和五爷，”它说，“是同一个人。”
顾长风没接话。他记得井台上那一夜，它数到第五个，后头两个就没了。
他等了一会儿，等它自己发现。它没发现。它打了个哈欠，说讲困了，睡了。
顾长风在黑地里睁着眼，把那个错了的名字，在心里替它改了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