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廿五，午时。
九层台清过了，台心只剩下两个人。台侧摆着长案，案上六证，案后站着白衣人。
满滩、满江、满屋顶，比论道那天的人还多——这一回连北岸都来了船，船上的人不认识顾长风，他们只是听说了：有人要跟庭上讲账。
苏清月站在台下第一级，背上黑剑，怀里灯。林天骄、顾青鸿、岳敬亭父子、聂衡山、老摊主、王刘氏、周寻、季老倌，都在她左右。王大锤的担架队还排在老位置，二十六副担架，横着。
没人说话。江风都小了。
——
收庭人先亮第七证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印，端端正正摆在六证正中。
印不大，半方阳印的样子——不对，帖上那半方阳印，是从这一枚上拓下去的。这一枚是全的。印身旧得发暗，印钮磨圆了，像被人握了几万年。
“庭印。”他说，“庭上三万年，除的名，立的名，收的产，勾的账，都从这一枚印上过。”
他顿了一息，目光从满滩的人脸上扫过去，最后落在顾长风身上。
“守剑一族的册页上，‘除讫’二字的朱，也是它压的。”他说，“产主除名，产业无主，无主之产归庭。老夫今日这一击，不是打你——是替庭上，把三万年前的那一页，重新压一遍。”
识海里，太虚出了一声。
不是话，就是一声，像有人在它心口按了一下。然后它说了一句，很轻，轻得只有顾长风听得见：
“压印的那只手，本座记得。落印的那一页，本座也记得。”
“页上除的是谁，你想起来了吗。”
太虚静了很久。
“想起来了。”它说，“想起来，就不敢说。”
——
顾长风上了台。
他没先看那枚印，也没看收庭人。他把帚从背上解下来，弯下腰，从台心东头开始，扫。
一帚，一帚。铁沙夯得极死，扫不动，他还是扫，扫得很匀，像三年前在青云山外门演武场的每一个早上。满滩几千人看着他把台心扫了一遍，扫出中间那一小块——干净，平整，能站下一个人。
他把帚立在扫干净的那块地方边上，然后站了上去。
断剑横在身前，两手搭在剑身上。
“扫完了。”他说，“出手吧。”
收庭人看着他，看了三息，忽然说了一句规程外的话：“你这一扫，是扫给老夫看的，还是扫给脚下看的。”
“给脚下看的。”顾长风说，“它们被夯在这儿两个月了。挨打之前，让它们松快松快。”
收庭人没再问。他把庭印拿起来，合在秤上。
七证合秤。
——
后来活下来的人讲那一刻，讲不出声音，只能讲沉。
台基里的闷响忽然停了——七日攒下的四百八十七两，连本带利，被那一按全部提了起来。九层台的铁沙一寸一寸变白，白气不散，全汇到那杆看不见的秤上。秤杆沉下去，沉得极慢，慢得像有人把三万年的册子一页一页往上添。
然后，一击落下来。
不是剑气，不是掌风。是“分量”。名分的分量，册页的分量，三万年除讫的分量，齐崭崭压向台心那一个站着的人——像一整座天塌下来，塌得规规矩矩，连塌都塌得像办公文。
顾长风把“守”字撑开了。
白痕三丈七，收到三尺，缩成他头顶上一小块，硬顶着。第一息，他的膝盖弯了半寸。第二息，虎口那道旧裂开了，血顺着断剑的剑身往下走。第三息——
沙应了。
九层台的铁沙，江底的沙，旧冢方向的沙，同时立了起来。不是立给谁看——是涌过来。万粒沙尖朝天，剑气从沙里升起来，升到半空，散了，散成一场雪，往他身上落。落在他的肩上，背上，撑开的白痕上。
昨日悬在几万人头顶没落的那场雪，今日落回了它记账的人身上。
像几千个人，同时把手搭在了他的背上。
他的膝盖直了回来。
一击压到底。他站在自己扫干净的那一小块地方，脚没有挪。没有退一步，也没有退半步。连那柄立在旁边的帚，都没有倒。
——
秤杆断了。
没有声音。断得像一根烧透的香，从中间齐齐地失了劲。七证合出来的那一杆秤，秤杆垂下来，垂成一截死物。
庭印从收庭人手里跳了一下。
他把它按回去，按向顾长风——按印要按名分。印落下去，落在那一格空白上，压住了风，压住了沙，压不住一个不入册的人。印面滚烫，收庭人的手稳稳的，可满滩的人都看见了：那枚印在他掌心里，一点一点地，暗了下去。像烧红的铁进了水。
灯在苏清月怀里熄了。白天本就没点，可所有人都看见灯口那一线先红后暗，然后整盏灯往她怀里靠了靠，像孩子往人身后躲。
黑剑没有出鞘。它只是响了一声——冲着案上那六样证，很轻，很短。台底下几千柄带剑来看热闹的剑，同时嗡了一下，像应了个到。
一千里外，落星谷，断碑响了一声。守拙正在碑前扫地，扫帚停了停。他对身边的孟昭说：“记下来。今天午时，碑替人应了一击。”孟昭问应的是谁。老头子往南边看，看了很久：“应的是自家人。”
——
台上，代价到了。
顾长风觉得丹田里那颗写完的“守”字，从末笔开始，裂了。
不是坏。是撑不住这么大的字了。裂纹一圈一圈走，走完最后一圈，整颗金丹安安静静地碎开——碎成的一瞬，碎片没有散，全沉下去，沉进丹基那圈裂纹里，像雪落进雪。
裂纹中央，有个小小的影子，盘着腿，坐了起来。
坐得很端正。膝上横着一把小得不能再小的帚。
元婴。
满滩几千人，看着台上那个人在光天化日底下破境——没有天雷，没有异香，什么排场都没有。他只是站在那儿，浑身是血，手里提着断剑，脚边立着一柄秃了半排竹丝的帚，像一个扫完了地的人。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。喊的什么没人听清，接着整片滩就炸了。
“接住了——他接住了！”
“一击不退！庭上的账，他接住了！”
“扫地的！是那个扫地的啊！”
——
收庭人在台上站了很久。
他看了看手里断成两截的秤杆，弯腰，把断的那一截也拾了起来，拢进袖子。“断的也是证。”他说，“老夫替你们收着。”
他把庭印收回袖中，把庭册、鼎册合上，抱在臂弯里。案上六证，剩了两样。
走下台阶的时候，他在顾长风面前停了一步。
“庭印压不住你。”他说，“不是印老了，是你没有名分。没有名分的东西，印压不住，秤称不了，册记不下——老夫拿你，没有任何办法。这一条，老夫如实告诉你。”
“替你跑腿的人，三万年没输过几回。”顾长风说，“今天这一下，你回去怎么交账。”
收庭人看了他三息。
“本使替人跑腿，跑的是三万年。”他说，“你们赢的这一下——也有人替你们记着。”
他抱着两册走下台，穿过人群。人群自动分开，没有人敢拦，也没有人舍得让他就这么走，几千道目光钉在他背上。他走到渡口，踏水而去，白衣没湿。
滩上安静下来。安静里，陈小满忽然哭了，哭得毫无道理，一边哭一边骂自己：“我又没押钱，我哭什么啊。”
顾青鸿走到儿子跟前，看了看他，没拍他，也没夸他，就说了一句：“接住了。”
“接住了。”顾长风说。他腿一软，被王大锤一把捞住。胖子把他往担架上一放，吆喝了一嗓子：“抬回去！吃饭！”
沈念秋在灶那边喊：“面早下好了！”
——
夜里，顾长风盘坐在帐中，看自己丹田里那个小小的、抱帚坐着的人影。
太虚在识海里开了口，声音难得的稳：“白天它说‘也有人替你们记着’——记着好。”
“怎么讲。”
“账这个东西，记下了，就得来对。”它说，“三万年，本座最怕的就是没人来对账。现在好了。记着的，都得来。”
顾长风摊开手掌。掌心里躺着一粒铁沙，是白天从台心带回来的，一直攥着，攥出了汗。沙粒在他掌心，轻轻地、轻轻地立了一下，像打了个挺，又躺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