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廿四，天亮得干干净净。
滩上的人起得早。认了主的剑就挂在苏清月背上，鞘是乌的，她给它换了一根新布绦，布绦是沈念秋帮着编的，编了三股。她背着剑走到灶边帮忙盛粥的时候，满滩的人都在看，看得很客气，像看谁家出了个大事，又不敢问。
收庭人是辰时到的台口。
他没坐那只小凳。他站着，白衣白冠，两手拢在身前——拢了几个月的那个姿势。顾长风在台下看见他的时候，太虚在识海里说了两个字：
“来了。”
——
“归宗大典，礼成于昨日。”收庭人开口，声音不高，满滩都听得清，“剑自认主，帖上写过，老夫也认。今日要办的，是后一半。”
他朝台侧走了一步。
“庭产归位，按例：验明、造册、封印、归库。”他说，“剑，是庭产。灯，是庭产。验封之后，剑归庭库，灯归狱所。执灯的人——”他看向苏清月，很客气，“可随灯回庭，庭上供养，不减其礼。”
滩上静了一息。
苏清月把粥勺搁下了。她解下背上的黑剑，连鞘抱在怀里，又把腰间的灯提起来，往身前放了半尺。
“剑认了我。”她说，“它没认你的庭。”
收庭人点了点头，不恼：“灯认愿，不认血，老夫知道。所以老夫不来拿。”他把拢在身前的手放下来，“老夫来亮证。”
——
证是六样，一样一样摆在台口的长案上。
第一样，秤。就是那杆没人见过形状的秤，摆在案上，还是没人看得清它，只觉得案上那块地方沉。
第二样，册。庭册翻开，立在案头，风掀不动页。
第三样是一张帖的原件。纸色比这两年的都旧，帖文四个字起头：庭产剑冢，太常代收。
“剑冢之物，三十年前已由庭上代收，有帖。”他说，“代收之物，产权在庭。黑剑出自剑冢正中——它是庭产。这一条，当年帖钉在剑冢的空坑里，明帖发往九州一百零八个埠口，天下都看过。”
第四样是一册簿子，纸色发乌。“鼎册。一百零八口，口口有名。第八十五口页上有‘除讫’的勾——鼎入了人册，鼎册还在庭上。册在，产在。”
第五样是一角拓片。拓的是碑面，血痕干褪，像一道旧疤。“碑在一千里外。碑的档，在老夫袖里。”
第六样，他朝苏清月腰间的灯抬了抬下巴。“灯册。一灯，一狱。灯有狱，狱有籍。姑娘手里的灯，籍在庭上第三万零一页。”
一样一样摆完，他直起身。
“六证在此。剑、灯二产，今日验封。”
——
头一个动的是岳敬亭。
老人没说话，拔剑。“相送”出鞘的声音很哑，哑得像磨了一夜的石头。他往苏清月身前三步一站，剑横在身前。
岳横秋紧跟着上台，承霜出鞘，白布落地。
聂衡山带着蓉家四个护院站到了左边，站成一排，谁也没拔剑，就是站着。他说了句：“蓉家的家训前几天刚改的。家丁，护人。”
西散修那片摊子，是老摊主先动的。他把摊子掀了，木板横过来架在两条凳上，成了个半人高的街垒。他一边架一边骂：“昨天还听你们家剑响，今天就来搬东西——搬东西问过剑没有！”
王刘氏带着还没走的十几个村人，手挽手，围到了最外圈。老太太嗓门大：“我们不懂剑。我们懂挡人！”
文先生从渡口那头走过来，走得很快。他走到案前，从怀里取出自己那份帖的底根，当着收庭人的面，撕了。撕得很慢，一条一条。
“外堂送帖十四年。”他说，“这一张，我不送了。”
王大锤把担架队招呼过来，二十六个人，担架横着排开，排在灯和剑的前头。胖子拍了拍担架杆：“抬人的站这儿。今天谁也不抬。”
林天骄提着剑站在灯的左边，狗蹲在他脚边，喉咙里呜呜的。顾青鸿站在顾长风身后半步，沈念秋把灶火压了，提着铁勺站在锅边。周寻收了笔，把写了一半的名字纸压在砖底下，人也过来了，站在最外头——他不会武，就站着。
季老倌从洲尾走来了，抱着他那柄秃扫帚，走得不快。
一层一层的人，把台口那两张案、六样证，围在了外头。
——
收庭人站在案后，环视了一圈。
他不怒。他看人的眼神，像看一册摊开的账，一页一页，看得很仔细。看完了，他拢起手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人心齐了。”
“老夫念最后一条规程。”他的声音还是不高，“庭产归位，有人拦——拦，可以。庭产之争，不打人，不杀人。”
滩上的人愣了一下。
“打的是账。”他说，“规程许‘一击验账’：主产之人，受庭上一击。接住，不退——账定，产随人。退了——产归庭。”
他转向顾长风。
“你不在册。”他说，“可剑冢的账挂你名下，万剑的一鸣挂你名下，昨日认主的剑、点得亮的灯，都站在你这一边。老夫问你——你算不算主产之人。”
顾长风往前走了三步，走到岳敬亭身边，站定。
“算。”他说，“那一击，冲我来。”
“好。”收庭人拱手，腰弯得极标准，“明日午时。老夫只出一击。一击之后，账两清。”
——
人群散的时候，日头已经偏了。
谁都看得出明天那一击意味着什么。陈小满蹲在自己的赌摊后头，把赔率的签子攥了一把，又一把，最后一根没写。王大锤问他写不写，他说：“写什么。这一场，满天下都押他，我又没得赚。”
夜里，顾长风坐在灶边磨那柄断剑。剑不用磨，他就是磨。苏清月坐在对面擦灯罩，黑剑横在她膝上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三更，太虚开口了。
“白天那六样，你都接得住。”它说，“秤称不了你，册记不了你，帖和档压的是产不是人，拓片是死的，鼎册早除讫了。”
“还有第七样。”顾长风说，“他说七证俱全。今天只摆了六样。”
识海里静了一息。
“第七样，”太虚说，“他明天才会亮。亮出来，满滩的人看了，只会觉得——哦，是枚印。”
“你不觉得？”
太虚没有马上答。
答的时候，它的声音变了。不是淡，也不是懒，是一种顾长风从没听过的东西——像一个人隔着门听见了自己几十年前住过的屋子里的动静。
“那枚印，”它说，“族里除名的那一页，‘除讫’两个字上头压的朱，就是它。”
“三万年前的那一夜，它就摆在案上。本座看着它落下去的。”
——
顾长风问：“除名的那一页，除的是谁。”
太虚说：“你猜。”它说完这三个字就再没出声。
顾长风磨剑的手停了。灶膛里的火哔剥响了一声。他忽然想起很多事——想起帖上“太虚”那张描出来的字，想起名崖第一层最左边那个不许读的空框，想起它说过的那句“本座没有坟”。
他把断剑收进鞘，抬头看洲尾。洲尾黑着，只有江水一下一下地拍。
明天午时，那枚印要当着九州的面亮出来。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，过到最后只剩一句：账是你压的，人没死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