拆台的话头，是外堂的人先起的。
大战次日，外堂来了一条船，船上人拿着单子，说九层台是庭上督造的“典产”，典产归庭，台里的铁沙要造册运走，运去江北的库里存着。
滩上剩下的人不干了。
老摊主头一个跳出来：“运走？这沙是我们看着立起来过、又看着弯下腰去的，凭什么进你们的库！”
外堂的人也很为难：“单子是上头开的，我们只管跑腿——”
“你们的跑腿前几天刚踏水走了。”陈小满在旁边阴阳怪气，“怎么，跑腿的跑腿，还带世袭的？”
吵了一整天，谁也说不过谁。第二天一早，季老倌来了。老倌抱着帚，走到台底下，仰头把九层台看了一遍，又转身把洲心那个空坑看了一遍。
“吵什么。”他说，“台拆了，沙还回去。坟就是坟。”
一句话，两边都不吵了。
外堂的人小声问：“老丈，那我们的单子——”
“单子拿回去。”季老倌说，“回去告诉开单子的人：坟里的东西，入不了库。”
——
拆台拆了三天。
头一天，全滩的人对着夯死的铁沙发愁。那沙是几十个不说话的人夯了两个月的，夯得铁板一样，镐头下去只留一个白点。
顾长风上了台。他拿的是他爹新扎的那把帚。
他也没用劲，就从台顶东头开始，一帚一帚地扫。扫到第三丈，身后有人喊了一声——沙松了。他扫过的地方，夯死了两个月的铁沙，自己酥开了，酥成一层细细的、能捧起来的沙。
“它们认得你。”台底下，苏清月仰着头说。
“不是认得我。”顾长风一边扫一边说，“是它们等这一天，等了两个月了。”
第二天，拆台变成了传沙。
几十条长线，从台顶一直排到洲心，人挨着人，一捧沙一捧沙往坑里传。传沙的人里有水客，有散修，有外堂那几个跑腿的——单子没送回去，人先留下了，说是“押运沙土也是差事”。
北三家走的时候留了十二个人，都是年轻剑修，传沙传得跟练剑一样整齐。王大锤的担架队改了行，二十六副担架全用来抬沙，一趟顶十趟。
沈念秋的灶挪到了传沙线中间，一天开四回饭。她说：“干活的锅，不能凉。”
周寻没传沙。他在坑边上支了桌，干什么呢——每传满一坑段，他就往红纸上记一笔。记的不是沙数，是人名。谁传的，哪个村的，哪一派的，一笔一笔。他说：“沙回冢是大事。大事得留名。”
第三天傍晚，最后一捧沙下了坑。
顾长风拿着帚，下到坑里，把归了位的沙从中间往四边扫，扫匀，扫平，扫出一个圆圆的、微微隆起的冢形。跟三十年来那个旧冢的样子，一模一样。
他扫完最后一帚，直起腰。
冢上的沙，立起来了。
不是剑拔弩张的立。万粒沙尖朝天，立了短短一息，然后一齐往下落，落得极缓极匀，像一场倒着下的雪归了地，像几千个人躺下的时候，有人挨个替他们掖了掖被角。
沙面平了。风从洲上过，穿过新冢，呜呜的，有了调子。
哑笛又响了。
洲尾，季老倌抱着帚听了一耳朵，眼泪下来了。他也没擦，就那么站着听完，然后对身边的人说：“听见没有。这才是它原来的声儿。”
识海里，太虚翻了一页账。
“万剑借账，销一页。”它说，“头一笔大账，清了。”
“还剩多少。”
“多着呢。”太虚说，“走你的路吧，账主。”
——
山里的信是同一天到的。
玄阳真人的字，端得像碑。信上先说大事：九十那天的一鸣、廿五那天的一击，抄报已经传遍了九州，“青云顾长风”五个字如今写在每一家茶楼的墙上。信末转到正题：忠烈堂描名的事，山上又议了三回。裴无咎的案子，随着收庭人败走，四样纸的来路清了一半，剩下一半——山上那支笔——还没露锋。
“名，描不描？”玄阳在信里问。
信是递到林天骄手上的。他就着灶火看完，把信纸折得整整齐齐，还回去，说了三个字：
“账没清。”
顿了顿，又说：“别描。”
帐子里没人接话。这句话他从石桥铺说到如今，说了小半年。可这回，他自己往下接了一句新的：
“匾，可以先挂。”
折中的章程是当天夜里议出来的，顾长风亲笔写了回帖：忠烈堂正梁底下挂一块小匾，匾上不描金、不刻碑，只用墨写三个字——裴无咎。名不进碑，先进匾。香火先受着。等账清那天，描名入碑，匾退下来。
写到“匾退下来交与何人收执”一句，顾长风停了笔，抬头看林天骄。
林天骄正在给剑上油，头也没抬：“交给他。”
“谁。”
“你。”林天骄把剑收进鞘，咔的一声，“账主欠债主一块匾。他扫他的地，我看我的账。等账清了，匾给你——你家灶上，挂得住。”
回帖的末尾，林天骄自己添了一行字，添完让郑琥原样存档：
“他一辈子嫌描金俗气。墨写的，他受用。”
——
夜里，苏清月在灯下记账。
她的账本如今分三册：人的，灯的，剑的。记完灯的那一本，她坐着没动，翻开新页，写了一行小字：
“八月廿九，夜。顾长风与剑说话，剑应迟了半息。”
她笔停了停，又翻回前头。前头的页子上，还有两行差不多的：
“八月廿七，半息。”
“八月廿八，半息多。”
三笔并在一处看，那半息，一天比一天长。
她合上账本，朝对面的帐子看了一眼。帐子里灯还亮着，顾长风的影子映在帐布上，安安静静地坐着，像在听谁说话。
她什么也没说。吹灯之前，她把那一页折了一个极小的角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，她拦住了要出门的顾长风，只问了一句：“它这两天，应你的话，是不是慢了？”
顾长风站住了。他看着苏清月，忽然发现她手里捏着那本账，账页边上露出一个折角。他点了点头。“你数了几天。”
“三天。”她说，“你数了几天？”
顾长风沉默了一息，说：“从廿三那天夜里起。”——那是黑剑认主的当夜，太虚在识海里说了整晚唯一的一句话。从那以后，它每一次应答之前的那半息空白，他一次都没有漏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