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晌午，船到黑石潭，换的旱路。
旱路两旁的先是狗窝空了，然后是鸡不叫，再然后——井台上搭着人家洗了一半的衣裳，人没了。
进镇口那一瞬，林天骄先看见那道线。
从镇东到镇西，一道沟，土翻在两边，深不到寸许，直。不是砍出来的，是拖着什么重物过去的——剑尖拖出来的线。笔直一条，穿街心过，从每一户人家的门槛底下穿过去。
再往里，就是那些手印。
血手印，一对一对，从户门、照壁、门框上，一路排过去，全朝着一个方向——井台。
手印有高有矮，有大有小，最后几对矮得离地尺许，是被人抱着、或者牵着按上去的。
不乱。太整齐了。满谷尸山血海都见过的四个人，谁都说不出那个词，可谁心里都蹦出来那个词——像排队。
顾长风在镇口站住。他把背上的断剑解下来，又解下包袱里那柄短帚，当着那条剑线，从第一个血手印起，一帚一帚，把人家用最后一点力气按在门框上的灰，扫干净。
“这个不白。”林天骄说。
“白。”顾长风手不停，“扫灰不是给他看的。是这家人回来——或者不回来，门框上都得是干净的。”
扫到第十几个的时候，苏清月蹲在镇口第一户的墙根，把一个抱着空缸盖的孩子抱了起来。孩子没死，饿晕的，手指头还扣着缸盖的沿。
“缸救的。”苏清月探着鼻息说，“大人把娃塞进空缸夹层里。缸的法度反过来，缸救了人。”
“缸救的。”太虚在识海里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，声音发沉，“鼎吃人的法度，头一回被人拿来救人。这镇子临死前最后一点聪明，全用在这上头了。”
——
埋人埋了整整一下午。
顾青鸿刨坑，林天骄拖板，一块板写一个名。顾长风的册子从落星谷的十一个往外长——他挨家问活人，一个一个地问，问到后来活人自己跟着他哭，哭着报名。
有一对最小的手印，粘在照壁半腰，两只并不了拢，是大人一手托一只按上去的。这样的，报不出名。
顾长风在册上写：“无名，两人。合葬，附于镇东夫妻冢侧。”写完他顿了顿，又补一行：“托手的大人，先按自家孩子的印，再按自己的。”
没人问他怎么知道。他自己蹲下去，把那对小手印上的灰，扫了。
活下来的统共四个。头一个是镇东挑水的，那夜宿在丈母娘家，捡了一条命。他跟着报名，报一个，往镇口吐一口唾沫。
苏清月给他诊了脉，配了两日安神定惊的药，交代他家的丫头熬法，一样样说得清楚。
“画线那会儿，镇上还有人敢隔着门缝骂。”挑水的说，“骂的活得久些——他不催。他就顺着那条线走，走完一趟，人没了；走第二趟，全镇就静了。”
“他画了两条线？”林天骄问。
“头一条圈镇。”挑水的忽然闭了嘴，怎么问都不再说了，只往井台那边努嘴，“第二条线，你们自己看。看了也别碰。”
苏清月把水喂他，看他的手指——抖，瞳孔是好的，人清醒。
她低声跟顾长风说：“他不怕那东西杀他。他怕那东西不是人——怕自己还想活，活得没名没分。”
顾长风把那个娃安置到后屋。大的不肯躺，抱着缸盖不撒手，他就陪着在门槛上坐了一炷香，把自己小时候数台阶的事讲了一遍——讲得笨，孩子睡着了，他出来，肩上压着一件搭好的外褂。
顾青鸿站在门边，什么都没说，爷俩对视了一眼，都往井台那本册子上看了一眼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，四个人站在镇口，顺着挑水匠努嘴的方向，看见了第二条线。
从镇口起，绕着活人睡的那三间屋，画了大半圈。线还新，土还潮，收口的那一小段——没画完。
“他今儿傍晚还会来。”顾长风把帚插回包袱，“把他没画完的，画完。”
——
黄昏，太阳在西边的屋脊上挂着，把全镇照成一片旧血色。
镇口线的另一头，那个影子回来了。
灰袍，袍角挂条，一条腿拖着走——剑拖线的就是他。背上那柄黑剑比人还高，剑身无锈，黑得把黄昏的光往自己身上收。
趴着的那条狗站起来了，冲那个影子龇了一下牙——只龇了一下，就“呜”的一声趴回林天骄脚边，尾巴夹得死紧。林天骄按着它背：“知道了。你都不敢叫的东西，比不敢看的东西还难缠。”
他走得不快，也不停留，就顺着街心那条线走，像在验收自己的活。走到一处血手印跟前，他停一停，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，写上几笔，再收回去。
走近到二十步，顾长风看清了他手里的是什么——
一本册子。青布面，装订得极齐整。他一边走，一边把死人的名字写进册子里。
“使剑的那个，就是这个东西。”太虚一字一字地说，“血冢里那算珠，百零八口里吞出来的。记住，弃的是没熟的，收的是熟透的。”
“跟弃鼎一路？”
“两路人。”太虚说，“弃鼎那颗引子熟了一半就废了——他吞人没有法度，像娃儿抡刀。这个的引子是熟透的。教他法度的，是他背上那柄剑。剑的旧主吞了一辈子，这个别的没学会，只学会一样——”
那影子在二十步外站住了，低着头，在册子上写最后一笔，仿佛满镇的人、两柄剑、一条狗，都与他无干。
“数数。”太虚说，“他不是来杀人的。他是来点数的。”
“我见过来吞人的。”顾长风声音压得低，“没见过来记账的。”
“所以他最不好杀。”太虚说，“疯子要的是吃饱。这个要的，是有人记得他。你喂饱他，他还饿；你记他，他能再疯三千年。”
顾长风想起了愿册。孟昭那本粗纸册子，一人一页，头一页就是弃鼎——“想记住自己的名字”。他当时在谷里看那页看了很久，原来这世上的账，从鼎到镇，记的是同一笔：没人记，就得疯。
——
孩子是他头一个找到的。
那娃让缸盖护着，缸就立在镇口第一户的墙根——顾长风扫净血手印的那一户。
他在墙根前站定，合上册子，头一回抬起头。那是张中年人的脸，不凶，也不恶，像连夜盘账的铺面掌柜。只有一处不对——他的眼睛不看活人，看活人背后的账。
“把娃娃抱出来。”他开口，嗓音竟不难听，甚至很客气，“他娘的字我记漏了。我想问问她，补上一笔。”
顾长风的话没说完就到了门口。断剑横在胸前，左手还攥着那柄扫帚。
“你记的是谁的账。”
“全镇的。”灰袍人答得自然。
“我问你，你充的是谁的名。”
灰袍人这才正眼看他。看他的名，看他的剑，看他虎口“守”字的茧，最后看自己那本册子。
“你认名字的价。”他说，“那你就懂——名字的价，在有人记。”
他把青布册子举起来，平平托着，像托一盘香案上的供，“这一镇我记完，我就回江上去，找江心那一位问一句：他的账上，到底有没有人，肯记我一笔。”
“所以你画线。”林天骄上前半步，按着剑。
“线不是我头一个画的。”灰袍人脸不红气不喘，“江那边先来画了线，我只管补在后头。画线的不管名——他记的账是物，不是人。我给名。”
“半镇人的命，管你叫给名？”
“我叫——”灰袍人想了想，是真认真在想一个妥帖的说法，然后平平给出了——
“收殓。”
三个字落地，顾长风手里的断剑，嗡的一声，自己炸响了。
——
没打起来。不是不想打——是那本册子。他当着半镇死人合上册子，抱拳行了个庭礼，拖剑沿着线走了，走出镇口，回头看了一眼，“我记性不好。三千年前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，我忘了。你们要是谁还记得——来石桥铺，我替你们记账。”
太虚在识海里很久没说话，最后开口，声音是这三天里头一回那么冷：“他忘的那句，是收庭人许他的。‘庭上记账，记你一功’——收庭人亲口许过每一口熟鼎一个名分。如今坛也拆了，册也销了，他那口，成了没人认领的野账。”
它顿了顿，“明天他还会来。你们先问他一句：他的账，是谁许的，又是谁销的——问出来，你们就知道收庭人这一趟往北，护送的不是剑，是‘收尾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