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，船下了泊。老倌划着他的小舶跟过来，在离船一丈的水面上停住。
“后生，”他隔着水喊，“江底点的是殁人的号。活人应卯，应一声，就沾一身阴司的账。我爷那辈人躲都躲不及——你想真了？”
“想真了。”顾长风在船头答，“应卯不是领魂。是人家点了三百年的名，头一回有人告诉他们——有人在，门有人看着。这一声是活人给死人的更声，阴账沾不上。”
老倌在船头想了想，把小舶的桨一撑，退开半箭地，退到一个听得见又插不进手的地方，蹲下去，看水。
“那老夫今夜不拦。”他说，“老夫看着。看着你应。”
老倌把窝口那盏破灯笼摘了，各家船的灯火掐了，连灶膛里的火都用湿灰压死。一整条沉剑渡，黑得只剩水声。
江心洲上那圈铁沙在黑暗里立着，不响——白天那一阵自响之后，它也不响了，像都在等。
顾长风背着灯下船。灯没点，他就背着，像背一锅封了火的灶。
“记好，”太虚在他识海里说，“应卯不出嘴。卯是差事，差事认的是气。你提一口气，从心口起，过剑，沉进水——只一个字。”
“哪个字。”
“当年你自己扫出来的那个。”
顾长风涉进浅滩。水到膝，凉得钻骨。他站定，把断剑从背上解下来，剑尖插进沙，双手拢住剑格——虎口卡在那个旧茧上，卡得跟扫地握锄一个位置。
他先想起的不是剑，是梦里那条长街，两边的摊子一盏一盏亮起来，像过年。
然后他提气，吐出一个字。
“守。”
那个字离嘴的时候是气，过剑的时候变了质——剑上七道裂纹一起热了一下，把那个字磨得更糙，再沉进水里，就成了水底下能听见的东西。
江面动了。
不是浪。是整条江的水皮一起颤了一颤，像一面蒙了三十年的鼓，被人从底下按了一下。
然后，江底响了。
先是一声，闷闷的，从很深很深的泥里顶上来——像一柄剑在泥里站了三万年，今夜听见有人点它的号，把攒着的那口气吐了出来。
跟着是第二声，第三声。不连成串，一柄是一柄，清清楚楚，像有人在水底下拿指头一格一格地点账。
顾长风站在浅滩里，听着那些声音一柄一柄数上来。
有名字的，他听见了名。乱石滩那十一柄，名是从他心口过的——每一个名后头都跟着一张签子的影，签子上是谁的笔迹，一笔一笔他认得出。再往上，落星谷那三柄，剑意薄，可也立着，像三个站不直还要站的兵。
没有名的，它们不报字，它们立起来——几万柄碎在泥里的东西，在水底齐齐立正。顾长风数不清那个数目，他只觉出脚下这片滩往江心去，整条江的泥都在轻轻震，像一屋子的算盘被人同时拨了一下。那个意思撞进他心里，撞得他眼眶发热。
最后是一队最老的。它们不立正，它们报位——炼器的、护山的、殉峰的、跟着主人进泥的，一格一格，像名崖上的排法。
顾长风忽然明白它们排的是什么：排给今夜这个应卯的看。意思是——队伍齐着，就缺个领队的。
它们一个字也没说。它们只是让他知道：这支队伍，站了三万年，头一回有人应到。
水音渐稀，最后一声从最深的泥里顶上来，比所有的都老，都哑。那一声不报名，不立正——那一声只是绕着顾长风的水圈走了一圈，像老兵巡营，把新来的长官从头到脚看了一遍，然后认了。
他怀里的断剑，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往水面倾了倾，剑尖点了一下水，点得很轻，像谁拱手还了一礼。
“卯应完了。”太虚说。它的声音也有点不对，哑的，“这一班，从今夜起记在你名下。剑冢几万柄的借账，正式挂了你的号——账厚。走稳。”
顾长风在浅滩里站了很久，才蹚回船边。
——
老倌蹲在窝口，抽着旱烟，看他上船。
“刚才底下应的那一长串，”老倌问，“有我爷不？”
“没有名。”顾长风说，“可是有一柄，绕着我巡了一圈。”
老倌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，磕得很响，像是给底下递什么话。
“那就是有。”他说，“我爷看了一辈子，就是没听见应。今天他听见了。”
当天夜里，老倌把守了三十年的窝挪了。他把铺盖抱到洲尾高处，说夜里要看得见那圈沙——“看了一辈子被看的东西，今夜换我看看门。”
沈念秋在船上把账盘定了：她不上北。
“老宅的门闩才修好，油还没上。”她说得平平的，“家要有人看。你们去把账清了，回来有饭。”
顾青鸿把儿子送下来那条路，又往北带了半程，在渡口把船缆拴死才转身。
他没上洲。他只隔着水问太虚要了一句话——问给半年前那个“随产同收”的：
“下次照面，我还站他后头。这一句，你替我记在剑上。”
顾青鸿临下船，又回头看了儿子一眼，看一眼不够，补了一句话：
“北边江汊里要是遇上一个不要命的——先别动手。裴家人的账没清，他丢不下，一定在。”
林天骄把那只空壶揣回了怀里。有人劝他搁下，他摇头：
“他说回头跟我算价。价没算完，壶不能放——放下了，账就成了我欠他的。”
——
五更前，怪事来了。
苏清月先发现的。她把灯从顾长风背上解下来要挂回桅上——灯口转了。
这半年，灯口朝着落星谷，朝着西北，稳稳的。可从昨夜江底应卯起，它在船头朝南的水面上停了一停，像在那儿多看了什么一眼；五更天，它自己转满了——转正北。
不偏东，不偏西，正正地指着北。
“灯认路。”苏清月的手在灯罩上停了停，“它昨夜不是照卯。它是去认了一张门牌。”
苏清月把灯举到船头，让灯口正对着北，自己盯着看了半晌。灯焰直直的，不摆，不闪，照着北边照得像在等人应名。
“它指哪儿，”她说，“咱们这几天的路，就走在哪儿上头。”
太虚在识海里没打岔。过了半程水路，它才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：
“北边有东西在动。灯指着它——剑冢的最后一口气在你们手上过了账，那些碎铁就有了主。有主的兵，邪祟过不了江。它急，它就得往南来看一眼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应卯的那个人，长什么样。”它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也看剑。剑今夜过了明路，它认得了——它得确认，剑还在不在人手里。”
话音没落，下游一条逆水上来的货船跟他们错舷。那船不要钱不要水，只要把一样东西递过来——一条狗。狗瘦得肋骨根根分明，扒着他们的船板不撒爪，脖子上拴着半块烧焦的木牌。
木牌上的字烧剩了小半：桥。
撑船的汉子哭着说：上游八百里，黑石潭过去，是石桥铺。前天夜里，半镇的人没了。他一路讨饭讨到这儿，狗是上游漂来的，一路扒着他的舵，扒了两天。
“镇口到镇尾，”他说，“有人拿剑画了一根线，直得像用墨斗弹的。”
沈念秋把一个干粮兜和一小块碎银往货船里递，那汉子跪在船板上磕头，被她一巴掌捞住胳膊拽起来：“跪什么，船滑。跌下去喂了鱼，你家里谁管？”她转头又想起什么，冲自家船尾喊，“清月，给这条船送两块姜饼去，赶路的人，嘴里得有点辣的。”
那条狗被抱上船，先不啃肉干，绕着全船走了一圈，闻了一遍每一条缝，才在林天骄脚边趴下，把下巴搁在他靴面上。林天骄没赶它，从怀里掰了半条肉干，手放着，让它自己叼。
顾长风低头看那条狗。狗的爪缝里嵌着铁锈色的沙，干在爪根上，像一双手替它记过账。
北边，灯口笔直。
——
卯才应完，北边就有人动——像是那东西听说了江底有人应到，特地绕过来要看一眼应卯的长什么样。
可撑船汉子的话说完还有一句没敢再说：那根墨斗线，不是从镇口弹向镇尾的。是从镇外弹进镇里的——先有线，后有人没。
画线的不是来吃饭的。是来圈地的。圈地的，等的是谁进门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