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洲要摆小舶。撑舶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娘子，不收钱，收一块干粮。上船前她认出了顾青鸿，愣了半天，说：“半年前那夜，水里捞起来一个你这样的，也是浑身江水味、一点香灰味。”
顾青鸿笑笑：“那是我。”
“那你这回，”她撑开篙，回头看了一眼，把这句话钉在江风里，“往后再让家里人捞着，记得先应一声。”
十五天没亮，船过陈家潭，江面忽然宽了。
宽得不对劲。水把洲啃塌了半边，塌口一层一层的，像掰开的饼。原先该立着万柄锈剑的地方，如今是一圈一圈的铁沙——剑碎了，碎得齐整，圈还是当年的圈，内圈朝心的那个方向，一眼就认得出来。
风从江上过来，穿过铁沙，呜呜地响。不是尖的那种剑鸣，是哑的，像一支吹了三万年、去年才哑下去的笛。
顾长风在船头站直了。半年前他举着断剑借过这座洲的最后一口气；那口气如今散在江风里，哑哑地往他脸上扑。他喉咙发紧，先朝洲上拱了拱手，喊了一声：
“借过的，记着账。”
沙洲的哑音顿了一顿，像应了一声。
“行了，”苏清月把灯往舱口挪了半尺，“别跟碎铁讲礼，讲讲渡船。季老倌的窝在洲尾。”
——
季老倌的窝是一艘翻了扣过来的旧渡船，船底钻了几个烟洞。人从船尾出来，六十上下，耳朵上挂着个布裹的小团子，腰间还坠着一块布包，走一步晃一下。
他打量这船人，眼睛先钉在顾长风的剑上，钉了半天。
“你这一柄，是从坟里出来的。”老倌说。
顾长风一怔：“老人家见过我这剑？”
“没见过。”老倌说，“我见过坑里那一柄。它黑，无锈；你这一柄灰白，有锈。可你们俩都是死过一回的——死的法度一样，断口才一样。”
“你耳朵。”苏清月先开了口，指着那布团。
“沙洲响那年崩的。”老倌不避，“我八岁，我爷的舶就泊在下游一箭地。他带我来看万剑出冢——第二天再来，山没了，就剩沙。碎那一声，江上的舶翻了底，我爷没上岸。他到死都说那是天收东西，不让人看。我不服。”
他把腰间布包拍了拍，“一万柄剑肯朝一柄低的，我爷说邪。我说，那是认账。没人肯替它们认，我就守。我挨着他的禁令守了三十年——你们是哪路？”
“来还账的。”顾长风说。他把背上的剑解下来抱在怀里，朝那圈铁沙深深一躬，然后做了一件船上人没看懂的事：他解下包袱里那柄随身的短帚——临水镇捎回来的、守拙谷里用旧了送他的那柄——蹲下去，从洲尾起，把铁沙的外沿，一帚一帚扫出干净的一道边。
扫出去半丈，江风把哑笛声引过来了。沙随帚走，像认得这个手艺。
老倌看了很久，忽然也蹲下去，拿手给他拢边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，把外头那一圈拢出一条整整齐齐的沙线，像给一屋子碎骨头的人，扯了扯被角。
扫完半丈，两个人直起身。老倌望着那圈沙，忽然自己开了口，像把攒了三十年的话往人前递：
“你们知道底下埋剑的是些什么人不？”
“老辈传说多。”顾长风说，“我想听你这一份。”
“看东西的。”老倌说得短，像在报一笔账，“我爷传下的话：那家人世世代代蹲在江边，不是埋剑的，不是拜剑的——是看东西的。看住它，别让它出来。出来一回，江上翻一回底。”
风从哑笛一样的沙上掠过去。顾长风没有接话。这句话，昨夜剑里那位说的是“门，才是差事”；今儿从一个半聋的守坟人嘴里出来，换了乡音，意思一个字不差。三万年，原来江两岸一直有人替这本账记着流水。
“你守坟，我们不敢瞒你——半年前，是不是有个人，白衣白冠，雪也不沾身的那种，在这儿取走了什么东西。”
季老倌把耳朵上的布团摘下来，搓了搓耳背，像在把一段旧音放出来。
“取走了。”他说，“那天夜里没风，沙洲自己响。我在窝口看着——那人先在坑外头站了整整一夜，天亮前，蹲下来，拿块黑石头敲火，点了炷粗香。香插进坑，他冲着坑，行了庭上的礼，双手过眉，腰弯到地。三万年——”
他自己先把这词咽了，“反正就是那个大礼。礼完了，他伸手进坑，把那柄黑的请出来，拿他自己的衣裳裹上，背走的。临走回了一次头，回了三回。”
“回三回头，是什么讲究？”林天骄问。
“我们船上的讲究。”老倌盯着江面，“舍不得的，看三眼。”
——
黑石头，老倌贴身带着。
“坑底刨出来的。”他把腰间的布包解下来，布上一层层的，最里头一块乌黑的小石，磨得溜光，“我当它是块福石。邪就邪在——它认人。”
他把石头递过去。顾长风伸手一接。
入手烫。
不是温，是烫，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饼，火气在石头心里养了半年，一见这只手就醒了。季老倌倒吸一口气退半步，船上一圈人全静了。
“它在我怀里是凉的。”老倌声音发飘，“半年，焐得跟体温一样。你——”
苏清月伸手也按了按石头。凉的。她又把石头往顾长风掌心推回去半寸——石头一进他手，那点火气又醒了三分。
“血认的，收好。”太虚说，语气罕见地没有懒，“别试了，省得下船的人全烫一回，你还得当心他们把你当妖怪。这石头叫敲火石，庭前点香用的，原配是一双。他给你留了一只——不是忘了。是留话。”
“留什么话。”
“路是死的，石头认活人的手。”太虚说，“他引你们来这儿。引你们看坑、看沙、看老倌的耳朵。他算得准你们走到江上、走到十五——连灯该不该点，他都替你们算好了。”
顾长风握着那块凉回去了一半的石头，指腹摩着那道溜光的磨痕。半年前守拙和他爹来算账，账没算成；收庭人取剑，取完还回头三眼。哪一笔都对不上“抢”字。这一洲的东西，倒像一座摆好了等人来读的字帖。
——
老倌把最后一件事交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“几天前，还有一位。”他说，“独臂的，青衫，人快散架了那种。在坑底蹲了半宿。我劝他上船避风，他不听。走的时候，给我留了一只空酒壶，压在我这窝口的石头上，说：先记在我账上，后头要是顾家的人来，给他。”
他说着去摸窝口那只壶。壶没摸到——林天骄已经接在手里了。
壶底一道旧磨痕，月牙形，是他自己拿腰带钩蹭的，蹭了二十年。壶口的封蜡早起了，里头干净，酒气都没有了，空得能听见风声。
林天骄捏着那只壶，捏得指节一颗一颗白。他走到洲边，把壶底那道月牙磨痕对着月光看了三遍，确认是自己蹭的，然后做了一件全船都没拦的事——他把壶举平，像敬酒，朝着碎沙的内圈，慢慢倾了个空。
壶里一滴酒都没有。可他还是等它倾完了，才开口跟老倌说话，声音平得反常：“他拿我的酒，敬了你们的山。这笔先记他名下。”
然后他回头问老倌：“他走的时候，还说了什么。”
“两句。”老倌说，“一句是：‘到底还是晚了一步。’”
“另一句？”
“另一句是说给江的。”老倌朝江心努努嘴，天黑透了，江心那块地方的水声都比别处沉，“他冲着水里说的：‘十五夜，别在水面上点灯。灯——底下的东西认。’”
船舱里，苏清月把怀里的灯，往膝上按了按。按完她掀开灯罩，把灯芯挑低了一线——这盏灯从昨夜泊滩起就只使余光，今夜压得更低。执灯人的手，比谁都先懂“别点”两个字。
顾长风听见太虚在识海里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很轻，很冷：
“底下的东西认灯。狱灯认狱卒。”它说，“今夜子时，你背着灯，跟我下船。别点。”
夜里泊船，各家把船板上的灯火掐了。老倌把窝口的破灯笼也摘了，摘完还替他们数了一遍船上的亮处，数到苏清月怀里那盏，他眨眨眼，什么都没问。
“不点灯，怎么应卯？”
“应卯不用眼睛。”太虚说，“用耳朵。当年本座给他们排的班——三万年的规矩，今夜本座只教你一个人。”
它顿了顿，又把丑话在前头说了：“应卯这一声，应的是剑，不是你。你的名分在崖上，卯在江底——你若替剑应下来，往后江底的账，就都往你名上挂。想明白。本座教得了手艺，担不了这个名。”
——
应卯的是剑，教应卯的是剑魂，认灯的是底下的东西——江心的十五夜，一船人谁都没睡实。
三更，季老倌忽然敲船板，敲得急：洲上那圈铁沙，自己响了。
不是风。哑了半年的笛，在无风的夜里，起了个极轻的头——像有人在水底下，先清了清嗓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