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，渡口先到了一步。
裴无咎从渡屋后头的芦苇里走出来，手里还捏着半根钓竿——三天了，他就靠那片苇子和江里的鱼，把自己喂成了一把干骨头。
他见了满船的人，先点名。点到一个不缺，肩膀往下一松。
“伤。”他看了一眼守拙缠布的左手，又扫了一眼顾长风，“都搁后头说。先说价钱。”
他冲着林天骄伸出那只空着的手。
林天骄把怀里那只没开封的大壶掏出来，还给他。壶口封蜡完好——林天骄保管了整整一路，一滴没碰。
“说好回来跟你喝的。”裴无咎把壶塞进他怀里，按了按，像盖一个章，“现在我改主意了。这壶你拿着——里头是我这辈子头一回没舍得喝的酒。你替我活着的时候喝。别急着喝，等能喝出辣味儿的日子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账上还有最后一笔现钱。”裴无咎笑了一下，那笑跟当年在乌篷船上讨利息时候一模一样，赖，且亮，“我先说正事，再说这笔。正事说出来，你们就别拦我了。”
——
他说的事，是他用命换来的三天。
他蹲在渡屋门槛上，拿钓竿头划沙子，划出三样东西。
“其一。你们在谷里见过他收货——帖先递，礼先行，腰弯到地。我跟踪了他二十年，从没见过他弯完腰就走。他每一回收完，都要转身，朝北，再行三炷香的礼。
“三礼：一礼帖，二礼物，三礼——”他的钓竿头在沙子上顿住，戳出一个深坑，“三礼人。他在谢一个‘人’。收货的谢交货的，天底下没这个规矩。除非他才是下家。”
“其二。抚恤的签子、递方的手、门缝里的密件、剑冢坑底那张‘随产同收’——四样纸，我一个一个拓过、比对过。你们猜，纸后头是几双手？”
他把三张拓片并排摆开，“一只手。同一只手。收庭人的手，三万年只写庭上的馆阁体，带钩。签子上那只手不带钩——是别人代签的。代签的人在山上。这一笔，你们回山再算，我拿命保过的拓片，一共三份，别叫我白死。”
三份拓片，他一份一份按进林天骄手里。按第三份的时候，他手抖了一下，头一回没有按稳，又按了第二回。
“其三。”他抬起头，看了看江面，天光把水皮照得发白，“他今天等在这儿，等的不是你们的命，是逼你们拿剑和钉换一条船。他不会真杀绝——杀绝了，三年后那场大会，他上哪儿再称一回名分去。所以他有分寸。只要有条船抢过他的分寸，就能上岸。”
“一起抢。”顾长风说。
“一起抢，谁都上不了岸。”裴无咎把钓竿一收，像收一根权杖，“船重载，走不得快。我替他称一称，你们走。”
“裴无咎。”顾长风的嗓子哑了，“乱石滩的账你还没——”
“乱石滩的账，”裴无咎头也不回地朝渡口走，摆了摆手，“老夫记了一辈子账，头一回——”
他把后半句咽进了江风里。后半句是三天后所有人才拼出来的：头一回，把账主写成了别人。
——
船离岸的时候，秤已经在江心横着了。
一根看不见的线，绷在水面上，横着一船那么宽，秤盘垂着，垂在江心洲新翻的那片浅沙上方。收庭人立在渡屋前的木栈上，白衣白冠，空掌平托，像托着一座桥。
“寄存之期未到，老夫不取。”他朝船上拱手，嗓音还是那么规矩，“诸位过江。过江可以——剑、钉、册，留下其一。庭前讲价，一换三，老夫今日慷慨。”
船头的水开始往两边排。秤杆隔着江压过来，压得每条船的名分都往下沉——林天骄的剑出到一半，虎口先麻了；顾长风的帚横在身前，帚杆嗡嗡地响。
只有一个人不在秤里。
裴无咎已经踏上了那片浅沙。
不御剑，不提气，他就那么一步一步往沙洲上走，空着两只手——一只空袖，一只空掌。秤线从水面上追过去，追他。
他名分那一头太轻了：二十年“死人”，抚恤是被代领的，功名是自己销的，天下把他的那一格早早画了叉——秤钩到他头上，钩了个空。
“称我？”他在沙洲正当中站定，转过身，朝着满江的晨雾张开了那条独臂，像个老赌棍亮出了最后一张牌，“老夫的账，三万年没人收。你称称，够不够压你的秤！”
——
后来上岸的人，谁也说不全那一段。
说得清的部分是这样：收庭人的空掌终于翻了过来。天地那根细线“嗡”地绷直，江心洲的水一圈一圈往外翻。裴无咎在沙洲上走着，专挑那几道旧剑意最厚的地方落脚——十五夜应过卯的沙，认他：他背着顾家三张拓片，他是这一洲新账上的“自家人”。
化神圆满的每一步，都被这片沙拽慢半分；金丹境的每一步，沙子托他快半分。
半分对半分，就是生死。
他们过了三招。只有三招。
第一招，秤杆点他肩井，他侧身，用那条空了的左袖去接——袖碎，骨断，他笑了，笑声隔着一江都听得见。
第二招，裴无咎把手里那半截钓竿捅进了秤盘垂线里，线绕竿，竿是他二十年钓鱼的竿，无名无分，不入账——秤，歪了整整一息。
第三招之前，钓竿还缠在秤线里，他手上再没有兵器了。他抬手整了整衣襟，学着那人的样子朝北拱了拱手——拱得极标准，礼数一点不错——然后转过身来，迎着落下来的那一杆，抬起右手——
一炷香。
守拙在船头替所有人数的。老人左手缠着布，指缝里还结着血痂，一下一下，用断帚的帚杆敲船帮，一息一响。响到最后一声，江心的秤杆“夺”地抽回了水面，收庭人立在原处，白袍上多了一道口子——从肩到腰，是钓竿捅出来的。
满江安静。
沙洲正当中，裴无咎坐着。背挺得很直，像当年在乌篷船头递坐垫那样体面。右手压在膝上，膝上摊着一样东西——他自己那柄青锋断刀，他拿断口朝北，在沙上刻完了最后一笔账。
船是林天骄撑过去的。他跳上沙洲的时候，裴无咎还有一口气，看见他来，先把膝上的刀转了个方向，让他能读。
沙上刻着字，笔画歪，可是清楚：
“乱石滩十一人，裴某欠。二十年抚恤，裴某赊。今日裴某自收：一条命，抵三账。账主——林。”
“给天骄的。”裴无咎说，气从嗓子里过，像风过破锅，“名字我熟，骂名我也熟。如今添一行——‘追账的人，也进了账’。你替我，刻上去。”
“说好的——回来跟你喝——”
“酒。”裴无咎把那没开封的大壶，从林天骄怀里往外顶了顶，顶得很用力，像把一件重东西挪进该挪的格子，“替我喝了。别留着——留着的人，难受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江北。看了三息。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，或者在看谁。
“收庭人不是主使。”他说，声音开始散了，像沙洲上的水纹，“他也替人跑腿——递了三万年的腿。你们往后跟他算总账的时候，记得问一句——”
“问什么？”林天骄俯下身，耳朵几乎贴到他嘴上。
“问他的腿。”那只压着刀的手，指头松了最后一格，“他跪的那个，配不配。”
——
那条船，到底抢过了江心。拢上南岸的时候，日头才到桅顶。
收庭人已经走了。南岸的渡栈上，端端正正搁着那杆秤——不，是秤的断杆：裴无咎那半截钓竿，还缠在垂线上。收庭人把它解下来，连同那柄断刀，一并摆在栈桥上，刀头朝南，朝着船走的方向。
“他不收战利品。”苏清月轻声说。
“他记账。”太虚的声音哑得厉害，“死在他秤上的，他都记。这一笔——”
它没说下去。
守拙被抬到渡栈上，站不稳，还是站了。他在裴无咎刻字的那片沙前站定，从怀里摸出烟袋锅，装了烟，没点，就那么捧着，弯下腰，把烟灰——没有烟灰，他捧了个空——朝北撒了出去。
“老裴。”他说，“谷里的账，从今天起，添你一格。格子我留的，就在香炉旁边——你生前爱干净，那边老头子盯着，勤打扫。”
林天骄抱着那壶没开封的酒，在栈桥上坐到了天黑。
没人去劝。那条狗卧在他脚边，下巴搁在他靴面上——沉剑渡带回来的那条狗，从此谁也不跟，只跟他。
愿册就在林天骄手边摊着，粗纸封皮。他翻开，翻到空白那一页，摸出炭笔，悬了很久。
“姓名。”他替那一页起头，声音平平的，平得吓人，“裴无咎。愿——”
他卡住了。江风替他答了半句，另外半句他自己写的：
“愿：账清。认领人——林天骄。利息，利滚利，算他头上，他担得起。”
——
船南归，走的是夜水。
谁都没点船上的火把。只有灯——苏清月把那盏守魂灯端到船头，点亮了。灯焰二寸，稳稳的，不朝谷，不朝南。
朝北。朝着那块沙洲，朝着那个坐在自己刻的账上的人，一路照着他看得见的水路。
“灯照不了八百里。”顾长风说。
“照一程是一程。”苏清月抱着灯座，眼睛没离开北边，“账上多一个人，灯就多一份芯。”
识海最深处，太虚睡了一整天，这时候醒过来，只说了一句话，轻得像给这一船人、也像给三万年的哪一位立的凭据：
“记下了。都记下了。”
——
裴无咎留下的三份拓片，在油布里包着，贴身藏在林天骄怀里。
回山还早，山门内的那支笔还没露锋。可北边的事，一夜之间就顺着江水传遍了：开碑大会的明帖，第二次昭告九州——这一次，帖上多了一行，墨迹比其他字都新，像有人提笔时手在抖，又像有人落笔时，笑：“三年后，落星谷。届时——秤、灯、剑、册、鼎、碑，七证俱全。本使亲自主秤。”
本使。收庭人的帖上，三万年，从来没敢自称过“本使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