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过落星谷是五月廿四的清早。
守拙头一夜就把东西收拾好了。他本来也没多少东西：一床旧袄、一根断帚、一个空烟袋锅。
天没亮他坐在船头，左手上的布换过一回，渗出来的血是淡的，像洗过一遍。
跳板搭下来的时候，孟昭已经在岸上等着。更槌没带，两手空着，接人的姿势却像接一筐鸡蛋。
“九爷爷。”
“嗯。”守拙踩着跳板下去，走到一半停住，回头朝船上看了一眼。他看的不是人，是船板上那一块——裴无咎躺了三天的地方，被日头晒出了一块浅印，浅印四边是深的。
“谷里更照打。”他说，“三更以后，听见外头喊名字，不许应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孟昭说，“九爷爷，您那一格我天天扫。香炉旁边——”
“扫干净就行。”守拙把断帚换了个手，“别摆东西。他生前爱干净，不爱人往他跟前摆东西。”
他把王大锤和陈小满留在了船上。孟昭张了张嘴，守拙摆手：“谷里有更，有你，有玄阳那两个。担架和酒，跟他们走——那头要用的地方多。”
陈小满抱着他那两坛酒，一句价也没问，抱着就上了跳板。
跳板抽上去，船离岸。守拙没走，站在埠口，一直站到船拐过江心洲那道弯。顾长风回头看了两回。第二回的时候，老头子把断帚往肩上一扛，转身朝谷里去了。那是个看门人的走法：不快，可一步也没回头。
“他油又薄了。”苏清月在船舷边说。她怀里抱着灯，白天不点。
“他知道。”顾长风说。
“知道还去。”
“所以他叫守拙。”这句是顾青鸿接的。他坐在船尾，膝上横着布裹的断剑，眼睛看着水，说完就不再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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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廿九，船拢上青云山的埠。
山门没开中门。玄阳真人站在牌坊底下，月白道袍，身边只跟了两个人。他看着抬下来的那副薄棺，站了很久，然后弯下腰去——弯到一半，停住了，改成拱手，拱得很深。
“青云山欠他的，比欠你们顾家的多。”他说。
“欠账的人都这么说。”林天骄在棺材后头，声音平平的，“掌门，先进院吧。日头毒。”
后山旧院空着三十年。当年守拙的师叔在这儿住过一阵，后来空了，只留一口井、三间屋、一个歪脖子柴棚。
棺材抬进正屋，没设灵幡，没请道士。陈小满在院门口把两坛酒搁下，坛口封着红纸，红纸很厚。搁完他就往外退，退到门槛外头站着。
“不进来？”王大锤问他。
“他说过打完喝。”陈小满说，“这算打完吗？”
王大锤答不上来。他自己在门框上敲了三下——不轻不重，敲完才想起这是给活人敲的。门框上留下三个浅坑，木头是干的，敲下去有回声。
沈念秋没来。她托人捎了一坛面、一张字条。字条上一行字写得又深又歪，是把纸垫在灶台上写的：灶给你留着，回来吃。
苏清月把字条压在面坛底下，压得很正，四个角都压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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拓片是当天午后封的。
正屋当中摆一张旧桌，桌上一个铜匣。匣子是郑琥从戒律堂库房里挑出来的，挑了三个，最后用的这个内壁衬油纸，四角包铜。三份拓片摊在桌上，油布一层一层解开。
头一份画的是位置：朝北，三炷香，一礼帖，二礼物，三礼人。“人”那一栏底下画了一个北字，北字底下三个圈。
第二份是四样纸的笔性。抚恤的签、方子的落款、门缝里那份密件的收条、剑冢坑底那张“随产同收”，四样并排拓在一幅长纸上。同一只手，收笔直，不带钩。
第三份是香库三年的签押。月月两回，从没断过。
玄阳真人一张一张看，看得极慢。看到第三份，他抬头：“这三个月，谁领过？”
“回掌门。”郑琥说，“月月两回，一回初一，一回十五。最近一回，是五月十五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多领了一炷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
“多领那一炷，签的是谁？”
“签的还是他。”郑琥说，“可领法不一样。前头六十回都是拿回去用，这一回是当场点的。香库点香得拿乌石敲火——他敲了，敲完就走了。香灰没扫，我扫的。”
苏清月的灯搁在墙角，没点。她把它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尺。
顾长风看见了这半尺，没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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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香的是执法堂的人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，院门外进来一个穿常服的，五六十岁，步子匀，进门先朝棺材拱手，再从袖里取出三炷香，就着院里的日头点了——没用乌石，用的火折子。香插进临时拿面碗装的沙里，插得极正。
他袖口往里一寸，绣着云纹，三朵，云尾连着一道回针。
“灵前失礼。”他说，“堂里当值的，替堂里来一炷。”
“裴先生不是青云的人。”林天骄说。
“死人的香，不分堂口。”那人答得不快不慢，“当年乱石滩那一趟，是从执法堂的档里发的差。我们堂里欠他一句‘辛苦了’，欠了二十年。”
玄阳真人在旁边没说话。
那人上完香，退出去，走到院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铜匣，看了一眼，走了。
苏清月提着灯跟到门口，站住。灯没点，她只是提着，灯口对着那人的后背。
回来的时候她脸色是平的，平得过分。她在顾长风身边坐下，声音压得很低：
“照不透。”
“跟正月里那一夜一样？”
“一样。”她说，“心口一层薄雾。我加了一分愿，火苗都没起来——白天不点，我拿愿试的。”她把灯放在膝上，两只手扣着灯座，“他还剩一句话说得对。死人的香，不分堂口。”
“哪一句说得不对。”
“他说他替堂里来。”苏清月说，“堂里没派他。派他来的另有其人，或者——他自己要来的。这两种不一样。”
——
匣子封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。
玄阳真人亲笔写封皮，四个字：待山中笔。写完他把笔搁下，手在袖子里按了一按。
第一道封，郑琥落。戒律堂的朱印，压得端端正正。
第二道封，玄阳落。掌门的印按下去的时候纸皱了一线——他落得太重。他自己停了一息，没揭起来重落。
第三道封，林天骄伸手去接印。
玄阳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你的印太重。”老人说，“压得住匣，压不住匣外头看匣的人。这道封，等账清那天你自己落。”
林天骄的手在半空停了三息，收回去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壶没开封的酒，搁在桌上，看了看，又收回怀里。壶底那道月牙磨痕在灯下亮了一下，是他自己腰带钩蹭出来的，蹭了二十年。
断刀和那半截钓竿是他替裴无咎擦的。擦刀用的是他自己的袍角。擦到刀口那道崩缺，他拿拇指按了按，按了很久，像按一个不该在那儿的地方。
——
天黑透，院门外的狗叫了一声。
不是冲人叫的。它卧在林天骄脚边一整天了，谁也不跟，这一声叫得很短，叫完把下巴重新搁回靴面上。
来的是山门门房的小弟子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，双手过眉托着一张白帖。
“山门外有人递帖。缺半只耳朵那位——他不肯进来，说帖送到就走，外堂的规矩，不吃收件人家的饭。”
帖是白的，不是请帖。上面两行字，写得极规矩，规矩得让人心里发凉：
“奠仪一炷。裴君无咎，庭册旧有名，今除讫。”
底下压着一炷香。香比寻常的粗一圈，没有字，没有金粉。断口是齐的。
齐的，是问。
“庭册。”玄阳真人念了这两个字，念得很慢，“裴无咎的名字，怎么会在庭册上。”
剑在桌上，一整天没出声的太虚，这时候开口了。声音淡，字咬得清：
“庭册记的不是死人，是碰过庭产的人。二十年前乱石滩那只三层封条的箱子，他从里头拿走过半块玉。从那天起，他就挂在他自己的册上了。”
“那他这二十年，”顾长风说，“是被册上的人追着跑，还是替册上的人守着？”
太虚没答。
它静了很久，久到院里的虫都换了一茬。然后它说了另一句：
“除讫两个字，得有人落笔。庭上的笔，三万年只写馆阁体，收笔带钩。这一笔——不带钩。”
——
那炷香摆在桌上，没人点，也没人敢动。
陈小满在院门口把两坛酒往里挪了挪，挪到门槛里头，还是没开封。他说：“他生前讲究。人家送一炷香，咱们收着，这叫礼。”
棺材盖没钉死。林天骄说，等下葬那天再钉，让他多听几天人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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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更，门房小弟子才想起来，缺耳使者临走还留了一句话，他忘了传。他说，白衣那位交代：“香不必回。要回的人，得先想好替谁回。”
一院子人，谁都想不出裴无咎身后还有谁配替他受这一炷香。
苏清月低头看了看膝上那盏没点的灯，又看了看桌上那个只落了两道封的铜匣——匣上四个字，是掌门写的：待山中笔。
山里那支笔，今晚多领了一炷香，当场点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