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，北岸的江雾里就立着一点白。
不用看第二眼。满谷跟白衣白冠打过半年交道的人，都认得那个站法——像一杆插进雪里的秤。
天亮透，收庭人进了石桥铺。他没走那条旧线，线让他一眼一眼看过，看到井台，看到泥里那截拔走了剑的空坑，看到愿册压过石头的印子。看完，他在镇口整了整衣冠，朝四方拱了一圈手。
“诸位。”他说，“老夫来晚一步。收殓的账，被人先记了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睡着的“无名”被挪进了地窖，挑水的抱着缸盖跟出去，走到他面前时，腿一软跪了，被苏清月一把捞住。
“跪他做什么。”她说，“他收的是产，你们丢的是人。这两本账不挨着。”
“姑娘这话，庭上爱听。”收庭人平平道，“庭上最烦的，就是把产和人记串了行。”
——
帖是现投的。
新帖，就摆在井台沿上，双手过眉，朝着顾长风：
“其一，黑剑。庭库旧藏，主殁而剑存，三万年前随主入门。今主在册、剑在籍外，被窃借者私授于人——窃借者谁，册上无名，老夫正在查。剑，老夫收回。其二，碑座出籍二钉，暂寄守碑人处，寄存之期，至开碑大会。其三——”
帖尾那一行，顾长风念得很慢：“其一其二，皆可当面议价。庭前旧例：产主不认，收产不成。请守碑人出示：主不允之据。”
“他倒是讲理。”林天骄在顾长风背后，牙齿咬得咯的一声。
“他一直讲理。”太虚的声音很静，“讲理，才是他的兵器。你们把今天当一场打，就全输了。”
顾长风把帖放下，朝井台那身白衣拱手，礼行得标准的：
“收庭人远来。黑剑一案，你要‘主不允之据’——我给你。”
他从背上解下断剑，双手平托过眉。
“三万年前，劈分之夜，主亲口有约：守的归剑，吞的归碑。剑是主留给自己守门的手。主如今在碑里，不肯出来，也不肯交代把剑销掉——这就是据。你的庭册上，从来只记到门为止，门里头的事，你们册子进不去。你要剑，先请主自己下来跟你交割。”
江雾里静了足足三息。
收庭人看着那柄断剑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做了一件满镇的人都没想到的事——朝断剑，深深躬下去，腰弯到地，三息。
“剑里那位。”他直起身，“三万年不见，你替他说得一口好账。”
“本座替他守门，也替他挡账。”太虚在剑里答他，声音淡，字咬得清，“挡账这一门，你教出来的。三万年，你们庭上谁不会记账——可会记账的，最不该忘了账主。”
——
价，到底没讲拢。
不是因为剑——是因为秤。
收庭人把左手从袖子里拿出来，空掌，朝镇口的方向平平一托。什么都没有，可满镇的人同时觉出来了：有什么东西被横着架起来了，架在每个人头顶三寸上，一根细线绷着，线两头各坠着一只看不见的盘。
“老夫今日，不取强。”收庭人说，“称一称。称过的，老夫再讲价。”
先称的是顾青鸿。
他往前站了半步——只半步。那杆秤的一头轻轻一沉，又平了。收庭人眼皮抬了一抬：
“顾青鸿。前守碑人嫡长，叛册者，还册者。‘随产同收’那一格，如今除讫——名分不清不轻。可另一头。”
他望着顾青鸿，声音照旧的客气，“三十年，血亲一系：一子，一妻，一门亲眷，尽在你名下。人命的分量，压过名分了。这一头重。你这个人，老夫称过了——入不得‘物’格。恭喜。”
顾青鸿后背的汗，一层一层往外冒。他走回儿子身边，腿是软的，嘴倒硬：“这老东西称东西，拿人心里那杆秤当砣。”
第二个，称的是苏清月怀里的布裹。
黑剑在布里，嗡的一声。
“执灯人。”收庭人的空掌朝她一托，“灯认你，三万年头一遭。老夫今日想称一称——你的‘愿’，几斤几两。愿重，灯就沉；灯沉——”
“住口。”
顾长风把断剑横到了苏清月身前。
白痕撑起来，三丈七，罩着人和剑。他这次不用剑气去碰那杆秤——上回黑剑吃剑气，他学了乖。他把守字留在自己身上，两只手攥着剑格，像攥着锄头。
秤的一头，缓缓压下来。
压的不是剑，是“分量”这两个字：他的名分一头——名崖刻名、守碑人、金丹裂丹、江底应过卯的领队；人命那头——落星谷十一、乱石滩十、剑冢几万柄的挂账、石桥铺全镇一百四十七口新入册的……两头同时往起涨，涨得那根细线嗡嗡的响。
“不能这么称。”太虚在剑里说，“长风，他把你的账目当砣码使。你每一笔善账，都是他秤上的一两——你越肯救人，你在这杆秤上就越重，越重，他越好压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不让他称。”
顾长风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把白痕收了。
三丈七的光撤下去那一瞬，他整个人朝前扑出，手里抡圆了的是——那柄从江南带来的、秃了半排竹丝的短帚。
帚风扫过秤线。
那根绷了三万年的细线，被一柄不入账的扫帚，扫得轻轻一歪。秤盘晃了。收庭人托着空掌的手，头一回，沉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声音竟然还是客气的，“扫帚无名。无名者不受秤。老夫记住了。”
——
真正动起手来，只有一下。
收庭人的空掌朝井台一引——黑剑的布裹，隔空飞起，朝他掌心落。
这一手不是秤，是取：取他“寄存”在别人的东西。
林天骄的剑、顾青鸿的掌、顾长风的帚，三道全到了，三道全被那根秤杆荡开——名分有分量，分量皆下风。
三个人跌出去的时候，秤杆已经点到了苏清月的眉心前三寸。
秤杆点穴，不取性命。这一杆要是点实了，她往后半生，每一愿都要先过他的秤。
替她受这一杆的，是一只枯瘦的、手背上还带着三十年砸钉旧疤的手。
两只手，一托，一按。
“咔”的一声轻响，秤杆偏了半寸，从苏清月眉心前滑过去，抽在那只枯手上。
血从守拙的指缝里溅出来，溅在井台的青石上，一粒一粒，圆得跟更漏似的。
“九——”顾长风嗓子劈了。
“别叫。”守拙站在秤杆底下，背挺得笔直，一口血咽下去一半，剩下一半顺着胡子淌，“老头子来的路上数着呢。八百里，一夜。值。”
他抬起那只淌血的手，指着收庭人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讲价：
“收庭人。你称了半个天下的名分。今天这一下，是老头子我的——守字辈，守碑人，代守三十年，名分就这么多，你尽管称。”
他往前逼半步，血在鞋底下响，“可你称不动另一头。另一头，我们谷里如今有账：谁的愿，谁的命，谁认领，谁签字——一笔一笔，册子上有名有主。你的秤，称不了别人自愿的账。收不走，称不动，抢不得。——这三句话，你带回庭上，记你的册。”
收庭人低头，看了看自己那杆被扫歪又归正的秤，又看了看井台边一溜：断剑、扫帚、灯、抱着灯的姑娘、咳着血还往前站的老人。
“三载之后，”他说，“开碑大会。天下的账，一并称。”
“我们等着记账。”守拙说。
他转身，走出三步，才让顾长风扶住。八百里那一夜，把他的油又烧薄了一层；可他的价钱，一分没让。
——
当天夜里，江雾没散。
收庭人没有走。北岸渡口的老渡屋，亮起一点豆大的火——他在等船。等这船人回家，只有一条路的那个地方。
太虚在识海里，把那点火看了半炷香，说了今夜最凉的一句话：
“他不肯绕路，也不肯放人。记账记了三万年的人——从来没在错的地方，支过摊子。”
——
过江，只有那个渡口。守拙睡在船板上，睡着前只交代了一件事：“明早过埠，谁都不许先下船。”
可他没说明，他自己下不下。
北岸那点火烧了一夜，天亮时忽然灭了——不是熄了，是被一只手提走了。
渡屋的门开着，门槛上留着半枚庭印的蜡封，蜡封底下压着一行小字，写给一个还没到的人：“三万年，劳烦足下，最后一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