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先生是二月十六到的。
长衫洗得发白，还是那副双手过眉的规矩。他进谷的时候，旧营垒那边正给三十几个留下的散兵分粥，他路过，站住看了一会儿，跟分粥的孟昭拱了拱手。
“外堂只管送帖。”他把帖取出来，“不管帖是谁的。”
“这回是谁的？”守拙问。
“还是那一位。”文先生顿了顿，“可这一张，不是送给你们的。是送给天下的。外堂接了活，往九州一百零八个埠口送——落星谷这一张，是头一张。他讲究，头一张给产主。”
帖比从前的大，展开来有三尺。
郑琥不在，念帖的是陈小满。他念一段，帐子里静一分。
“仙庭太常，昭告九州——
“庭眼不归，天梯不续。灵气日薄，民生多艰。此非天灾，乃人祸。祸源在落星谷。
“谷中有碑，碑为锁，锁天下之路。
“三年之后，落星谷开碑大会。开碑，取眼，续天梯，救苍生。天下共鉴，愿者同往。”
“不受请者——”陈小满停了停，把最后一句念完，“视同断梯。”
帐子里半天没人说话。
王大锤先炸的：“放屁！他家天梯断了赖我们？我们守了三万年——”
“人家帖上也是这么算的账。”林天骄把帖接过去，从头又看了一遍，看得很慢，“字字都在账上。他没骂人，他没威胁，他把‘理’昭告了九州。这比骂狠多了。”
守拙把帖拿过去，翻过来，又翻回去。
“帖上写的是三年。”老头儿说。
“三年怎么了？”
“石垄外那位，正月里亲口说的是五年。”守拙把帖搁下，“五年之期，逾期亲收。这才一个月零一天——他改期了。”
“改期不好吗？”王大锤说，“改成三年，咱们还少熬两年。”
“你少熬两年，他也少等两年。”守拙看了他一眼，“讲究人不做亏本的买卖。把期限砍掉两年，是他亏了，还是他急了？”
帐子里静了一息。
识海里，太虚开口了，声音淡得像水兑了墨：
“他改期了。”
“你早说过了。”顾长风在心里答，“改期的人，是被催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谁催他？”
太虚没有答。
它如今常常这样——话到某个坎上，就没了。不是装睡，是真不说。顾长风已经摸出规律了：它不说的地方，都是它知道答案、而答案会伤人的地方。
——
九州是半个月里乱起来的。
消息一拨一拨往谷里递，有文先生的商路，有郑琥从山上转来的抄报，也有过路的行脚商嘴里的闲话。
北边，三家剑派联名具帖，愿往落星谷“共襄天梯”，营都扎出来了，扎在官道边上，兵器埋在土里——要长住的扎法。
南边，一个丹修世家把祖传的一块“庭”字残碑捐了出来，说“物归原主”，捐碑那日请了三州的名流观礼。
西边，散修里头传开了一个说法：守剑一族守着碑三万年，守的不是天下，是自家的富贵——碑不开，灵气薄，谁都修不上去，就他们家世代吃独食。
第五天，抄报上出现了四个字。
断天梯者。
“骂得挺齐整。”林天骄看完抄报，笑了一声，“上回骂我师门的是这四个字的变种，这回骂到谷里来了。骂名我熟。”
最毒的一句在抄报背面，是西边传出来的：“顾长风守碑，是因为碑认了他。认了他，他就是碑的主人。主人不开门，客人有什么办法？”
那几天，来谷口看的人多起来了。不闹，就站在远处看，看完了走。也有人往栅栏上扔东西——扔石头的有，扔干粮的也有。扔干粮的那回，王大锤捡起来看了半天：“这算什么？上供？”
“算问路。”守拙说，“人心在问：门到底开不开。”
第二天清早，谷口的界石上多了一行炭字，不知是谁夜里写的：“账看了。粥也喝了。门，还是想开。”
王大锤拎着水桶要去擦，守拙拦了。
“让他写。”老头儿说，“写出来的，才是真话。擦掉它，它就回到心里去了——心里的话，看不见。”
那行字在界石上留了半个月，风吹雨淋，越描越淡，愣是没人再补一笔。
晚饭的时候，沈念秋把这事定了调。她把一锅糊味鱼汤墩在桌上：“骂你们的，管饭的，扔石头的，扔馍的——都先搁着。吃饭。”
顾长风喝了一碗汤，擦了擦嘴。
“我不是主人。”他说，“我是扫地的。”
“扫地扫到碑前头，”陈小满接了一句，“全天下也就你一个。”
“那是。”顾长风点头，“所以我得扫干净。”
——
周寻的信是随抄报一块儿到的。
信写得密密麻麻：明帖的抄报贴到了临水镇桥头，他托人把谷里挂的那份账誊了一遍，贴在抄报旁边。镇上看账的人比看帖的多。王刘氏在桥头摆了个小摊，替人念账，念一段，收一文，不收穷人的。
信末写：“我爹的摊子，如今写这个。他说这个比春联辟邪。”
顾长风把信念给帐子里的人听。念完，沈念秋说：“回头包饺子，给那老太太留一份冻的，托人捎去。”
——
私信是二月二十到的。
信封上无名，只钤了半方朱印。守拙看了一眼，令当众拆：“私底下看的信，看多了人会歪。”
信不长。顾长风自己念的。
“守碑人顾长风台鉴：尔本庭产，尔身即鼎。太常不计前事，只问归期。
“三年之内，交账本与灯，自行开门。太常保尔满门——尔父之伤可愈，尔母之灶可安，尔妻之愿可全。”
念到“尔妻之愿可全”，顾长风顿了一下。
顿完，接着念。
“不开——太常开碑之日，天下人当怨尔断梯。尔守的三万年，将成九州之罪。”
念完，帐子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。
沈念秋头一个开口。
“他连我儿媳妇都替咱们定好了。”她说，“定得好。就是不会说话。这种事得当面提，写纸上算什么？”
帐子里有人笑了一声，又憋回去。
守拙把信折了两折，走到帐角那张歪腿桌子跟前，弯腰，把信垫进了桌脚底下。
“垫着正好。”老头儿拍了拍手。桌子晃了晃，不歪了。
苏清月是掌灯时分来的。
她提着灯从三里外进来——灯位如今她夜里守，白天灯随她走。她进帐的时候，帐里正说着“尔妻之愿可全”这一句该怎么回。
她站在门口听完了，走到桌边，看了一眼那张垫桌角的信。
“帖上那句，”她说，“别认。”
“我没认。”顾长风说。
“我知道你没认。”苏清月看着他，“我是说——”
她把灯往桌上放了放，灯口朝着帐外，稳了。
“我也没认。”她说。
说完她提着灯走了。帐帘落下，帐子里几个人你看我，我看你，谁也没说话。沈念秋低头揉面，揉了半天，忽然笑出声，笑完自己解释：“没事。想起我年轻时候，你爹也是这么替我把话说了，我也是这么应的。”
——
夜里，碑的拍子又乱了。
顾长风睡在凹石边上，数到五十，停；再数，还是五十就停。停的那一下，比三息长，长得心口发空。
“它听见帖了？”他问。
“它听不见帖。”太虚说，“它听得见人心。半个月，九州的人心都朝着这条谷压过来——几十万人念着‘开碑’两个字。念的人多了，门就热。”
“门热了会怎么样？”
“热了，它就有力气。”太虚说，“小子，你记住一句话——它等的从来不是太常开碑。”
“它等什么？”
“它等人心齐。”太虚的声音沉下去，“三万年前，有一回，人心齐了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，”太虚停了很久，“就没有然后了。睡吧。”
顾长风在凹石上坐起来，看着谷深处那块黑。
看了半宿。
——
后来的大事，是从这一卷帖子开始的。
那天后半夜，栅栏口值夜的陈小满看见雪坡下头上来一个人，不打火把，走得不快。到了栅栏跟前，那人从底下把一样东西递进来，双手举着，一句话没说，转身就走了。
陈小满拄着拐追了两步，没追上，回来把那样东西抱进了帐。
一卷纸。三尺长，白绳扎着，无印，无落款。
展开来，密密麻麻，全是名字。
有门派名号，有修士名讳，有“临水镇李”“杏林张”这样只写地名姓氏的，还有按了手印不写字的。
顶头一行：
“愿开碑者，三千七百人。”
底下一行小字：
“请守碑人，给个说法。”
——
明帖昭告九州，五年缩成三年——改期的人是被催的，催他的人，太虚不肯说是谁。
“断天梯者”四个字骂遍了天下，私信诛心诛到“尔妻之愿可全”，被垫进了桌脚。
而三更半夜，栅栏底下递进来一卷三尺长的纸：愿开碑者，三千七百人，请守碑人给个说法。
说法怎么给？守拙的烟袋锅磕了三下：给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