帖子传看了一夜，第二天一早就吵起来了。
“出去讲。”林天骄说，“我去。三千七百人，我一个个讲过去。”
“你讲得动吗？”陈小满把拐往地上一顿，“他们要的不是理，是门。”
“那就出去打！”王大锤说，“打服了再讲。”
“打完更讲不通了。”
守拙蹲在帐子门口抽了五锅烟。第五锅磕完，他开口了。
“谁都不能出谷。”老头儿说，“出谷就是入局。你一出谷，这事就成了两拨人在争——争就有输赢，有输赢，他就有话讲。他要的就是这个。”
“那就由着他们骂三年？”
“骂三年。”守拙说，“三年以后碑开了，他们就不用骂了，他们该谢了。骂，是还拿你当对头；谢，是拿你当仇人了。让他们骂着。”
“帖子呢？三千七百个名字，不回？”
一直没说话的顾长风开了口。
“回。”他说，“不出谷，也回。”
满帐子看他。
“隔着栅栏回。”他说，“他要说法，我给说法。三千七百人，一个人一份说法给不起——给一份大家都看得见的。”
“给什么说法？”
“账。”顾长风说。
——
账凑了三天。
林天骄背乱石滩。十一个人，连管灶的、赶车的副手都背得出，报名字，报年纪，报家里还有什么人。报到第八个，他停了停。
“叫什么都是死的。”他说，“接着报。”
落星谷死三伤十一，用的是当年玄阳真人报宗门的档，一笔一笔抄出来。
剑冢几万柄，没人报得出。最后是顾长风自己写的。他写得慢，写完念了一遍，念给守在旧营垒的三十几个散兵听：
“它们没有名字。它们插在土里，全冲着中间那一柄。”
一百零八口鼎，凑来凑去只凑出四十三个名字——种下去的时候没人记，用了两百年也没人记。他们叫鼎。鼎不上册。
“剩下的呢？”陈小满问，“六十五口，空着？”
“写。”沈念秋出去了半天，端着一盆面回来，把面墩在桌上，“写‘六十五个，名字不详’。不详也得写一行——一行，也是一个人。”
孟昭的要求是最后一个提的。他把自己的腰牌解下来，摆在桌子正中，不让任何人碰。
“照这个写。”他说，“外门弟子孟昭，被掳，养在贴满符的屋里，放血十来回，活着，现在给谷口打更。”
他环视一圈。
“这条，别改。”
——
回帖是顾长风写的。他没让任何人代笔。
写了三夜，字不好看，一笔是一笔。末尾三行是这么写的：
“你们要开碑，请。开碑那日，先看看这本账上的人，愿不愿意。
“不肯看的，也请。三年之后，落星谷口。
“栅栏上挂着账。账底下，有粥。”
第三天傍晚，那份三尺长的账誊在一幅白布上，挂出了栅栏。白布底下，沈念秋支了一口锅，熬粥。
头一夜，栅栏外远远站了几十个人看。看完没人说话，走了。
第二天，来看的人上百。有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，念到“六十五个，名字不详”，念的人停了停，问：不详是什么意思。没人答。
账挂出去的第二天，孟昭在栅栏里头，对着那幅白布坐了半宿。他那一条写在第三行——“外门弟子孟昭，被掳，养在贴满符的屋里，放血十来回，活着，现在给谷口打更。”
——
第一根钉，是账挂出去第五天夜里走的。
那天顾长风正在碑前巡夜。数到二十七，心口的拍子忽然少了一拍——不是停，是少，像一串珠子里掉了一颗，空得他往前栽了半步。
紧接着，名崖亮了半层。
不是齐亮。是灭。第一层往上数，三个最古老的名字，青白色从石头里退出去，一笔一笔地退，退成三道空沟。
谷深处传来一声极闷的响，像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松了扣。
顾长风撸起左袖——小臂上的蛛网纹，正从肘弯往上爬，爬过肘，奔着肩胛去。嘴里泛起铁锈味。
三里外，灯焰压下去一半。灯讯递过来四个字，是苏清月的：
“西边，有坛。”
——
坛在三十里外，当夜就查明了——王大锤带两个人摸到十里内看了一眼就撤了：一座石垒的坛，方方正正，坛上一炉香，一个白衣人立在坛前，一动不动。三十里外，没有兵，没有阵，就一个人，一炉香。
“他在烧香？”王大锤不理解，“烧香能把钉烧走？”
“他不是烧香。”太虚说，“他是行祭。钉认庭，不认人。他不用手拔——他用印召。”
“印？”
“阳印。”太虚说，“庭产的账，庭上认印不认人。六根钉是庭产。他举印行祭，钉自己会走。”
顾长风把怀里那半块阴印摸出来。玉是温的，温得发沉。
“我的呢？”他问，“我这半块召得动吗？”
“召不动。”太虚说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它认的不是庭。”
“那它认什么？”
太虚没有答。这一回它连装睡都省了。
——
钉的账，是守拙第二天当着所有人算的。
“镇碑钉七根。”老头儿掰着指头，“三万年前，太虚拿六根钉死那道缝。六根里头，五根是族里铸的老钉——认庭。还有一根，”他顿了顿，“是老头子三十一年前重砸进去的。那年它松了，松得不对，老头子拿石头砸了三天，砸进去，砸歪了半分。”
“歪了半分能镇吗？”陈小满问。
“镇了三十一年。”守拙说，“那一根里头，有老头子的东西。它不认庭——它认老头子。他召不动这根。”
“第七根呢？”
“第七根在剑里。”守拙看了一眼顾长风背上的剑，“族灭前铸的，钉进‘守’字的那根。他更召不动。”
“那就是说，”林天骄慢慢地说，“七根钉，他召得动五根。召齐五根，还差两根。”
“差的两根，一根认老头子，一根认剑。”守拙把烟袋锅别回腰上，“所以他召完五根，就得来跟咱们讲价。”
“讲什么价？”王大锤问。
守拙没有答。老头儿望着谷深处，望了很久。
“账算到这儿就行了。”他说，“往后的，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人散的时候，顾长风把怀里那半块阴印摸了出来。
“九爷爷，钉认庭不认人。那我这半块呢？它认什么？”
帐子里静了一息。
“你的印认什么，”太虚在剑里说，“本座也想知道。”
——
账挂出去的半个月，风向变了。
不是好转，是松动。头几天抄报上全是骂，第七天起，南边有七个散修把名字从联名帖上划了；北边那三家扎营的剑派，有一家把营往前挪了十里——抄报上说，挪营的理由是“近看清楚些”，反倒不吵了。
第十五天，来了一封信。
信是托文先生的商路转进来的，纸最贱的粗纸，字是描着写的，歪。
“我不识字，这是请人代写的。我儿子去年死了，死在落星谷。宗门把他的名字刻在忠烈堂上了。
“你们挂的账，有人念给我听。念到‘落星谷死三’那一句，我让念的人停了停。我儿子是那三个里的一个。
“帖上也有我的名字。按手印的那个。我按的时候，他们说按了给十文钱，我儿媳妇拦我，没拦住。
“我现在把名字要回来了。他们不给，我就去堵他们。
“落款我不会写。我是青云山下王家村，王刘氏。”
陈小满把信念完，帐子里没人说话。周寻不在，往常这种信该他收——顾长风把信折好，收进了放父亲信的那只小木匣。
“挂出去。”他说。
“挂什么？”
“把这封信，挂在账旁边。”顾长风说，“三千七百人，头一个把名字要回去的。让后头想看的都看见。”
——
当夜，帐子里少了两个人。
后半夜，顾长风巡完碑回营，路过中帐，看见帐帘没掩严。里头空的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。
隔壁守拙的帐子，也是空的。
马扎上，端端正正摆着守拙那杆枣木烟袋锅。三十年没离手的东西，睡觉都搁枕头边的东西。
马扎旁边的地上，横着顾青鸿那柄布裹的断剑。剑上压着一张纸，字写得极重，笔画戳进了纸里：
“去把最后一笔账算清。
“五根他召得动，一根他召不动。召不动的那根，得有人看着。
“账在剑冢。”
纸的背面，还有一行极小的字，小得像怕被人看见：
“别来找。”
——
账挂出去，风向松了，头一个把名字要回去的是王刘氏。
可两个老头子连夜离了谷——守拙连三十年不离手的烟袋锅都留在了马扎上，顾青鸿连剑都没带，只留一句“账在剑冢”。
三万年前那一笔账，算的是什么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