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老头子是帐子里少了人那夜走的。第五天，回来的是一个人。
那天傍晚，雪坡下头出现一个佝偻的影子。守夜的陈小满先看见的，拐都扔了往营里跑：“回来了！回来一个——”
他跑到一半，声音就没了。
因为走近了看得清：只有一个人。
守拙走进谷口的时候，天刚擦黑。老头儿瘦了一圈，袄上两道新破口，左腿有点拐，走一步，右脚落地实，左脚落地虚。他的烟袋锅没有——那杆锅还在帐子里的马扎上摆着。他两只手空着，垂在身侧。
左脚鞋帮上浸了一片血，干了，干成黑的。
他进了谷，谁也没理。先看名崖——仰头把三层看了一遍；再看灶棚，看旧营垒那排新帐篷；再看凹石边上坐着的顾长风。
然后他转身，直奔碑座。
蹲下去，一只手摸向东南角的石缝——摸到那根钉露在外头的钉身，一寸半。
老头儿的手在钉身上停了很久。
“他召不动这根。”守拙说。声音哑得不像他的。
“那他去剑冢干什么？”顾长风蹲在他旁边，“九爷爷，我爹呢？”
守拙没有马上答。他扶着碑座站起来，站起来的这一下用了三次劲。
“进帐说。”
——
帐子里挤满了人。
守拙坐在马扎上——他自己的马扎，烟袋锅还摆在旁边，他没去拿。沈念秋端了一碗热汤进来，搁在他手边，他没碰。
老头儿说了三句话。
“剑冢塌了半边。”
帐子里没人出声。陈小满张了张嘴，被王大锤按住了。
“正中那柄剑，没了。”
顾长风的背一下绷直了。剑冢正中那柄乌黑的、无锈的、万剑冲它站着的剑——太虚说过，那是“它自己的”。第一个学吞天诀的人自己的剑。
“坑是新坑。”守拙说，“坑底的土还松着。坑里钉着一张帖——‘庭产剑冢，太常代收。’”
他停了停。
“底下还有一行。‘守剑一族后人顾青鸿，随产同收。’”
帐子里炸了。
王大锤的嗓门第一个起来：“把人当东西收？！”
“在他那儿，”守拙说，“人就是东西。”
沈念秋站在帐子角落里，一动不动。她两只手在围裙上绞着，绞了半天，问出来的只有一句：“他伤着没有？”
“他自己走回去的。”守拙说，“没人绑他。庭产不绑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第五句话，”守拙抬起眼皮，“你儿子问。”
所有人都看顾长风。
顾长风的指甲掐在掌心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平的，平得陌生：
“九爷爷。你们去剑冢，算什么账？”
守拙看着他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算三万年前那一笔。”老头儿说。
“算明白了吗？”
“算明白了。”
“那我爹为什么在他手里？”
守拙低下头。他两只手拢进袖子——袖子里的手在抖，抖得袖子都在动。过了半天，老头儿说了这一夜最长的一句话：
“因为算账的时候，有人不想让账算成。”
——
第四帖是第二天晌午到的。
送帖的还是那个缺半只耳朵的使者，帖只送到石垄，压在一块石头底下，人就退走了。退到十步外，朝谷里拱了拱手。
帖上两行字：
“以顾青鸿，易第六钉。”
“三日后，石垄外。守碑人亲至，不许带剑。”
帐子里，帖子传了一圈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王大锤问。
“意思是不能带太虚。”林天骄说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太虚会说话。”林天骄把帖折好，“他怕它说话。上回讲理，它一句‘血食香’，他躬了半辈子。这回是买卖——买卖场上，他不要会说话的剑。”
“那谁去？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长风身上。
顾长风把帖接过去，又看了一遍。
“我去不了。”他说，“碑的拍子拴着我。我出谷口一步，钉走半寸，缝就开。帖上写守碑人亲至——写这一行的人，算准了谷里能走开的守碑人，不是我。”
“我替你去。”林天骄说。
“你替不了。”顾长风摇头，“帖上认的是守碑人。你替我站到碑前去，碑不认你，钉不听你——你替不了我，我也替不了你。”
“那这帖就是死帖。”王大锤急了，“去也去不得，不去老爷子怎么办？”
“谁说去不得。”
守拙从帐子外头进来了。老头儿一夜没睡，眼窝陷着，手里拎着他那杆枣木烟袋锅。他把锅插回腰上，插得很正。
“帖上写，守碑人亲至。”守拙说，“老头子是上一代守碑人——碑前那三十一年的香，老头子一年一年上过来的。碑认得老头子。”
“九爷爷，你连站都——”
“老头子不带剑。”守拙说，“连烟袋锅都不带。他要的是钉，老头子给他钉；他要的是规矩，老头子给他规矩。讲究人做买卖，讲究人就不敢黑吃黑——他三万年没黑过一回，他不会在最后一回上坏自己的账。”
帐子里静了。
顾长风背上的剑，这时候震了一下。
不是示警的那种震。是很轻的、贴着背的一下，像有人在你背后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然后太虚开口了。它如今说话声音淡，可这一句，帐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——它是当着剑说的：
“别去。”
满帐子的人都愣住了。三万年懒骨头一样的剑魂，头一回，当众求人。
“本座说的不是别去送死。”太虚说，“也不是别去挨打。他写了‘不许带剑’四个字以后——本座这三天，头一回睡不着。”
——
交换定在三日后，卯时。
前一夜，守拙把顾长风叫到了碑座跟前。
“拔钉的时候，边上不能站人。”老头儿说，“你带着剑，走到三十丈外，站着看。看着就行，别过来。”
“钉是您砸的，为什么拔也得您拔？”
“因为钉认老头子。”守拙蹲下去，掌心贴在那根钉露出的钉身上，贴了很久，“三十一年前，老头子拿石头砸了它三天。砸到手心开花。砸完，老头子跟它说了一句话——‘你替我守着，等我回来接你。’”
他站起来。
“如今回来接它了。”
“九爷爷。”顾长风忽然问，“您去剑冢，算的那笔账——是什么账？”
守拙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回来再说。”老头儿说，“这笔账说出来，得有人接着记。你爹记了前半截，后半截，得你记。”
——
卯时，石垄外。
收庭人先到的，白衣白冠，立在石垄外五步，身后三步，站着顾青鸿。
顾青鸿是自己站在那儿的——没人押，没人绑。他看见儿子和守拙出来，先开的口，声音哑，可稳：
“九叔。”他说，“你的锅呢？”
守拙往前走，没答。
三十丈，老头儿走了很久。左腿拐，一步一步，右脚实，左脚虚。走到第十步的时候，他咳了一声；第二十步，又咳了一声。第三步咳出来的时候，他抬袖子按住了嘴，袖口上落了一点红。
他在石垄前站定，从怀里取出那样东西。
第六钉。
昨夜他徒手拔的。拔出来那一瞬，顾长风在三十丈外听见一声闷响——不在耳朵里，在胸口里，像有人拿拳头在自己胸口里砸了一下。
他后来才知道，那是守拙的“代”字断了。三十一年，代守的愿力，跟那根钉长在一处。钉出来，字就断了。
守拙弯下腰，把钉放在石垄顶上，钉尖朝着收庭人，摆正了。
“第六钉。”老头儿说，“庭产。收好。”
收庭人没有马上拿。
他先整了整衣袖，然后朝着那根钉——不是朝着守拙，是朝着那根钉——深深躬了下去。躬到九十度，冠上的白玉垂到膝前，三息。
直起身，他双手把钉捧了起来，捧得很稳。他看见了钉身上那两道旧的砸痕。
“三十一年。”收庭人说，“你砸进去的时候，砸歪了半分。”
“歪了半分，”守拙说，“也镇了三十一年。”
“庭上记账，”收庭人把钉收进袖中，“记你一笔功。”
“不用记。”守拙伸出一只手，“你把人给我。”
——
顾青鸿是自己走回来的。
过了石垄，走过三十丈，走进栅栏口——顾长风站在栅栏口，看着他爹一步一步走近。他身上有江水味、铁锈味，还有一点极淡的香灰味，淡得像沾上去的。
走到跟前，顾青鸿站住了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伸出两只手，捧住儿子的手——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捏过去，捏得极慢，像点货，又像认亲。十根指头捏完，他问：
“手让我看看。”
顾长风把手翻过来。掌心旧茧，裂过又长好的口子。
“疼吗？”
“不疼。”
“撒谎。”
顾长风低下头。
“……有点疼。”
顾青鸿把儿子的手按回去了，按得很重。他抬起眼，越过儿子的肩膀，看向谷深处那块黑压压的碑影，看了很久。
“账没算成。”他说，“可账看清了。”
——
守拙是被王大锤和陈小满抬进来的。
老头儿不肯进帐，只肯放在灶棚门口的门板上——“这儿暖和”。
——
晌午，日头刚过头顶，谷里响起了一声东西。
干的。短的。像一扇很大很大的门，门轴转了半圈，卡住了。
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，是从脚底板进来的。满谷的人同时站住了。
紧接着，名崖暗了。
三万个名字，一齐暗了半息——像一屋子人同时闭了一下眼睛。
半息之后，重新亮起来。可谷深处那道封死的裂隙方向，腾起了一缕极细的白气。
守拙从门板上坐起来了。
老头儿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，只说了一句话：
“他把人换回去，不是为了收人。”
“是为了腾出手来——开门。”
——
一根钉换一个人，买卖两头都毕恭毕敬。可门轴响了半圈，名崖三万个名字一齐眨了一下眼——收庭人收回第六钉，凑的是他手里的第二根；而碑座底下，还剩四根他召得动的。
缝已经卡开了半圈，下一个卯时，第二根钉还出不出去？
守拙撑着门板站起来：把所有人都叫起来，这条谷，从今天起，不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