示警的是孟昭。
二月初二，三更。他的更打到一半，槌子忽然乱了——不是慌，是他听见了别的动静。雪坡底下，几十道脚步声，深一脚浅一脚，不打火把，闷着头往上走。
他把更槌往雪里一插，劈嗓子喊：“外头来了好多人——！”
谷里的人披着衣裳出来的时候，雪坡下已经站满了。
三十几个，黑压压一片，不冲，也不喊，就站在栅栏外三十步的雪地里等。
为首的光着上身，光脊梁上爬满了红纹——从心口出来，爬过肩，爬过脖子，一直爬进左边的眼眶。左眼整个是红的，在雪光里像一块烧剩的炭。
跟顾长风身上的红纹，一样。只是没止住。
“守碑的。”光脊梁开口了，声音又哑又平，“把账本交出来。”
——
帐子这边，守拙披袄出来，站在坡上看了半晌，烟袋锅在掌心里转了一圈。
光脊梁在栅栏外又喊了一嗓子：“我知道账本在你们手里！我知道太常的帖！交出来——太常答应我的，交了账本，就给我补熟！补熟了我就不是弃用的了！”
他说“太常”两个字的时候，脸上的疯气忽然退了下去，退成一个小孩提到家里大人的样子。
“他答应我的。”他说。
雪地里静了一息。
守拙在坡上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光脊梁愣了一下。
“血祖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这个。”守拙说，“你爹娘给你起的那个。”
血祖早就死了，被碑收走，这个是自封的。
光脊梁的嘴张开，又合上。张开，又合上。红炭似的左眼在雪夜里晃了晃。
他没有答出来。
——
“老头子这一炉油，得留着。”守拙下了坡，钻进帐子，一句话把请战的王大锤按了回去，“留到该烧的那一天。今天是他们的。”
“他们的？”
“双锁。”守拙说，“灯在谷口，人在碑前。旁的站两翼——拿家伙的站栅栏后头，不许出去。他们不是来杀人的，是来找补熟的。杀他们脏手。”
苏清月是从三里外的灯位跑回来的。
她跑进谷口的时候，斗篷都没披齐，头发散了一半。她谁也没问，提着灯，径直朝石垄前走。
“丫头！”守拙喝了一声。
“灯要来的。”苏清月没停，“不是我非要来。”
她走到石垄前，跪下去，把灯座扶正，两只手按住，额头贴上了灯罩。
灯亮了。
不是灯芯站起来那种亮。是灯芯“腾”地站直，火苗蹿起三尺，整盏灯从铜座到灯罩从里到外一齐亮——光不是照出来的，是漫出来的，漫过石垄，漫过三十步雪地，漫过那三十几个人，把半面雪坡照成了白天。
雪地上，一个影子都没有。
——
灯光不伤人。
灯光只是照人。
拿刀的那个人，刀先掉了——他自己都没察觉，低头去看自己的手，看着看着，忽然摸了摸自己的脸，像头一回认得这副身子。有人腿一软跪下去了。有人往后退了两步，一屁股坐进雪里，坐着坐着就哭了。
光脊梁站在石垄外三步，一动不动。
灯光照着他，照着他光脊梁上的红纹——照到心口，他心口出来的第一道红纹露出来了，短得可怜，就那么一小截线。
“十九岁那年，”他忽然开口了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“有人跟我说，我是好孩子。说我骨头好，将来有大用。”
“我等了半辈子。”他说，“没人来接我。”
说完，这个自号血祖的老头蹲下去了，抱着自己的头，在几十道灯光里哭，哭得像小孩哭岔了气。
他带来的三十几个人，没有一个去扶他——因为他们自己也都蹲着。
——
乱子出在侧翼。
三个头目模样的绕开灯光，从西边摸栅栏——这三个人眼里的东西没被照垮，还烧着。
林天骄守左翼。第一个人翻栅栏的时候，他一剑开了那人的手腕，不开喉，不追，回身守住栅栏。
顾长风守右翼。
两个人扑上来，他挡了一个，撩了另一个的膝弯，剑柄撞第三个人胸口。全是扫地式的让与拖——让开锋，拖住劲，把人往雪里带，不往死里打。
打到第二波，太虚在识海里开口了。
“你能吞。”
三个字。
顾长风挡开一刀，鼻血流到嘴唇上，铁锈味。
“吞了他，”他说，“我就跟他一样了。”
识海里没声了。
第三波是十几个人——被灯照垮了又爬起来的，眼里已经没东西了，扑上来不是打，是抓，是咬。顾长风的十一剑全落在手腕、膝盖、肩头。第十二剑，他抬不起胳膊了，改用剑柄砸。
砸完，他单膝跪进雪里，剑拄着地，喘。
那十几个人里有一个站在他跟前，看了看他握剑的手——那只手一直在抖，可一直没松。
那人看了看，绕开了。
三波，一波没进来。
——
天蒙蒙亮的时候，雪坡上蹲了一片人。
哭的，笑的，看天的。王大锤带着担架队一个一个往谷里抬，抬到第十几个，他嗓门哑了：“我这辈子抬过死的，抬过伤的——没抬过这么多哭的。”
沈念秋是天没亮就起了灶的。
一大锅粥，熬得稠。她让王大锤把粥抬到栅栏边上，隔着栅栏，一碗一碗往外递。蹲在雪里哭的人，起初不敢接，后来接了，捧着碗，哭得更凶。
“哭也得吃饱了哭。”沈念秋站在锅边上说，“空着肚子哭，伤身子。”
粥见底的时候，雪坡上的哭声慢慢小了。
光脊梁是最后一个被扶起来的。
孟昭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，披在他光着的脊梁上，蹲在他旁边，跟他并排坐在雪里。
“我叫孟昭。”孟昭说，“我也被种过。”
光脊梁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我不叫血祖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叫什么？”
他想了很久很久，浑身发抖。
“我忘了。”他说，“他们叫我鼎的时候，我就忘了。”
——
苏清月是被两个妇孺搀回帐的。
她走不动了。跪了一夜，愿烧了一夜。回到帐里，她摸到自己的左边鬓角——
白了一缕。从发根到发梢，白得像新雪。
她拿铜盆里的薄冰照了很久。照完，从针线笸箩里摸出剪子，齐根剪下来了。
剪下来的那一缕，她塞进了一个小瓷瓶——当年装“清”药的那只，空的，她一直带着。塞进去，拿蜡封了口。
“留着。”她说，“日后当药引。”
顾长风站在帐子门口，看着她封瓶，脸色难看。
“你别那个脸色。”苏清月把瓷瓶搁进药箱，头也不回，“一缕头发，换三万年头一回亮。这买卖我做的，我认。”
“下回——”
“没有下回。”她说，“有下回我还点。”
——
守拙是第二天上午定的章程。
“打今儿起，一个一个问愿。”老头儿说，“新族规头一条改的就是这个——鼎熟，问鼎之愿。问了的，上册。愿什么、允没允、谁认领，一人一页。”
“谁记册？”
“我记。”孟昭站出来了。他手里还攥着更槌，“我识字。打更的本来就得名在册上——这回换我记别人的。”
守拙看了他一眼，点头。
“册子用郑琥那本粗纸的样式。”老头儿说，“等回头他来了，两本并一本。”
押走光脊梁是次日下午的事。
三十几个人安置在旧营垒，愿不愿意留、往哪儿去，守拙说等问完了愿再定。光脊梁被两个担架兵架着，走过栅栏的时候，他忽然站住了，回过头。
他朝着谷深处，朝着碑的方向，笑了一下。
“弃用的，疯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们猜——收用的，成了什么？”
雪地上留下一行深一脚浅一脚的歪脚印。风把雪粒子吹进脚印里，一粒一粒，慢慢地填。
顾长风低下头，看自己的脚印——昨夜守栅栏口站了一夜，脚下只有两个很浅很整齐、规规矩矩并在一处的坑。
太虚一句话没说。
背上那柄剑，从那天下午起，一夜没凉过。
——
弃用的疯了，自封血祖，蹲在雪里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。
可他临走那句话钉进了每个人耳朵里——收用的，成了什么？一百零八口鼎，弃了的疯成这样，那被太常“收用”的、补熟的，又该是什么东西？
剑从那天下午起一夜没凉过——它也在想这个问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