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一，谷里结账。
没有什么仪程。沈念秋的大锅一开，能拿笔的都到了名崖根下那块净地上——就是顾长风扫出来、悟“守”的那块青石方地。
地上铺毡，毡上摊账，四本，一本压一本：最底是名单，名单上是愿册，愿册上是抚恤账，最上头是钉账。
守拙的活是念账。他坐着念，念一笔，磕一下烟袋锅，孟昭在册尾记一个“讫”。
“名单。落星谷死三，有名。乱石滩十一，有名。剑冢——”
“剑冢几万柄，无名。”顾长风接过去，“但这一本没结。它欠的是‘还’，不是‘名’。这一笔挂住，挂在我的账上。往后我走的每一步，都算在还。”
守拙念下去：“一百零八口。四十三个有名有主。六十五个——”
“名字不详。”沈念秋在锅边上喊，“一人一行，一行也是一个人。这句是谁定的规矩来着？”
“娘定的。”顾长风说。
“那就照这句办。”
愿册结得最慢。弃鼎那一页，孟昭念的时候顿了顿。他的愿写的是：“想记住自己的名字。”认领人一栏空着。
“这一栏谁来填？”孟昭问。
“我。”弃鼎在人群后头说，声音还是抖，可他说完了，“我记账。哪天我想起来了，我自己来划掉。”
守拙在那一页画了个圈：“行。册上有活口，就不算死账。”
七口半熟的鼎，愿册上记了三样愿。一口愿回家修屋顶——他家的瓦在血祖起事那年塌了半边。一口愿学药，说的时候看着灶棚的方向，话没说完先红了眼；沈念秋在认领人一栏替他写了“候着，婶子教得起”。还有一口，张了半天嘴，一个字没出来，哭了。孟昭照规矩记：“愿，说不出。先挂着，挂到能说出来。”
钉账最简单。两根黄布包的钉，匣里躺着；第七根在碑座底下，入石一寸半，歪半分。收庭人四根。老头儿念完，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三下，第三下没出声。
“他手里四根，召不动咱们这两根了。”守拙说，“三载之后他来，得先跟咱们讲价——讲价，就有工夫坐下来。坐下来，就要吃饭。”
“他不吃咱家的饭。”陈小满说。
“那是从前的账。”守拙把钉账合上，“新账，从今儿起，得重算。”
晌午沈念秋来喊吃饭，站在净地边上点人头：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这一回她从苏清月点起，挨着点过去，最后一个才点她自己。点完她把指头收了，说了一句：
“齐了。”
半年前数人头她数漏过一回，漏的是谁，满谷都记得。今天一个没漏。
——
当天后晌，王大锤下山送信。沈念秋原本要给他烙一兜干粮，临出门改了主意，把一兜煮鸡蛋塞进去：“路上人心不平，看见鸡蛋，能想起还有人不打仗。”
背篓里三样：一份名单的誊本，给王家村王刘氏——她要她儿子那一行，拓一份贴祖屋门后；一副周寻捎来的新联，桥头摊子换的，词是“碑前无事，谷口有灯”，横批改了，叫“人齐”；一小包沈念秋的干货，捎给郑琥。
“王大哥，”陈小满替他理背篓带子，“这一趟脚钱作多少？”
“作什么价！”王大锤把背篓往上一颠，“那是我哥们的名字下山。免费的。”
他走出二里地又折回来，挠头：“婶子，忘了一宗——郑琥要的那口锅，大号的，到底带不带？”
“带。”沈念秋头也不抬，“山上的锅都欠着账，让他换口新的。”
就在同一天后晌，王大锤前脚下山，山下商队的骡子后脚就到了，驮下来郑琥托人带上的东西——执法堂香库近三年领香签押的拓样，他一册一册亲手拓的，纸边还带着档房的灰。信里只有一句话：档房的账，我接着记，记到它自己长腿走进来。
拓样当晚就在灯下摊开了。裴无咎看他的“架子”，守拙看他的“笔性”。
“收庭人勾账那笔，到底带钩，是庭上馆阁的路数。”守拙说，“这只手，收笔直，不钩。不是他。”
“也不是描的那只手。”裴无咎道，“描字的求像，这只手求快。三年里每月两回，一回没落下——这是一只天天碰笔、笔笔公事的手。”
两只手，一路的字，教出来的是一个先生。这话谁都没说出口，可谁都听见了。
——
裴无咎是第二日走的。
伤是好利索了，人就剩一把骨头，青衫空得能穿堂风。他没多要东西，就问谷里借了一张拓片——收庭人划“随产同收”那一笔的拓样，那道到底的回钩。
“您拓这个做什么？”林天骄问。
“对笔性。”裴无咎把拓片收进贴身的袖袋，“勾账这一笔，是庭上的馆阁体，三万年练出来的手。可替我领抚恤的那只手——四年前那一笔，工整得像描的。描出来的字，手不是他的，架子是他的。天下写得成这个架子的，不超过一双手。”
“那就是还得往山里查。”林天骄说。
“往北。”裴无咎说，“我往北。人跟帖走，帖跟钉走，钉跟着门。他收了黑剑，往北去了——老夫跟了他二十年纸，这一回，想跟一趟纸后头的人。”
他到栅栏口，林天骄追上来，手里托着一只巴掌大的小酒壶。
“等等。”林天骄把那壶酒塞给他，“这壶酒，我买了二十年，一直不敢浇。浇在衣冠冢上，那叫认贼。今天你活着，它就该活人喝。”
裴无咎捏着那小壶，捏了半天，拔开塞，就着风口抿了一口。他的脸皱起来，皱得像个偷喝年酒的孩子。
“辣。”他说，“记下了。回头跟你说价。”
他把怀里那只一直空着的大壶，塞进了林天骄手里——不是搁，是塞，塞得又急又重，像怕自己反悔。
“这只，你替老夫留着。”他说，“等老夫回来——跟你喝。”
林天骄抱着那只没开封的壶，站在栅栏里头，看那个独臂的背影走下雪坡。他忽然扬声喊了一句：
“裴先生！账上这一笔怎么记？”
风里传回来一句，居然是笑的：
“记‘赊’！赊账的人，才是要回来的人！”
——
账结到第五天，苏清月的灯账，顾长风看见了。
那天亥时他送她回灯位。她把旧方剂账搁在膝头压着，风掀了个角，他瞥见新的一页，就五行字：
灯账。四月初一，结。
借：无。
还：左鬓起，半边发尽白，剪无可剪。
债主：无。
愿的。
“这一笔不对。”顾长风说，“账不能这么记。有借有还，两头都得有人。”
苏清月把册子收进怀里，抱着灯。
“你教我的。”她说，“药引子记在债主名下，才算数。我这笔没有债主——我不愿意让它有。”
她站起来，灯举到眉梢那么高，火光把那半白半黑的头发照出两个世界。
册子在她怀里露出一角，顾长风看见最后一页还有一行小字，比前面的都轻，像是后来才添的：
“利息免记。挂账。等人来平。”
“你要平这笔账，”她说，“就得先把我这半头发认出去。我不认。这买卖我做的，我认——债，我不认。”
顾长风站在灯影外头，半天，说了一个字：
“记。”
“记什么？”
“记我名下。”他说，“总有一天，我拿得动对等的东西，再来跟你平。”
苏清月没说好，也没说不好。她提着灯往灯位走，走出去七八步，背对着他抬了抬下巴——那条路上两丈的灯痕，还留着。
——
初七夜里，顾长风被掌心里一点烫弄醒了。
阴印。那半块旧玉，从他贴身的布袋里透出来的热——不是焐的，是他睡着了它自己起来的。他披衣出去，站在帐子外头，把印托在掌心。
石垄的方向，凉。三十里坛的方向，凉。那位早就没了影。
可印在他掌心里，一跳、一跳，烫得像刚出锅的饼。它不认阳印了——它认的，是别的东西在朝它这边看。
顾长风朝着江的方向转过身去。
一千里外的江心，黑得化不开的那块地方，隐隐约约，传来一声——
不是响。是唤。长得像一整条江在出气，气里裹着两个字，不辨男女，不辨老幼，从江底平平地推过来，推过一千里的水面，撞在这条谷的雪墙上：
一个名字。
像是满谷的狗同时炸了窝，又同时没了声。
界石那边，守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门板上。老头儿望着江的方向，烟袋锅举在半空，烟灰落了一截，他没磕。
“它在点卯。”守拙说，“点的不是咱们谷里的卯。”
“那是点的谁的？”
守拙半天没答。碑前那圈三丈七的白痕，在没有风的地方，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等它念完，”老头儿终于说，“你就知道了——那名字，三万年，没人在外头念过。”
——
阴印不认阳印了，认的是“门在看”。
一千里外江心那个长唤，点的到底是谁的卯——是剑里那位，还是碑里那位，还是名崖最左那个至今没人认得笔画的名字？
天亮之前，太虚在识海里开了一次口，只说了半句，声音是这一夜满谷最凉的东西：“它开口了。它一开口，本座就想起来本座忘的那句话是什么了——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