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八夜里，那声长唤又来了。
还是从江心来，还是裹着两个字。可这一夜，谷里人听着，不像一千里，倒像八百里的意思——声音贴着地皮过来，从脚底板钻上来，碗里的水纹丝不动，缸里的水先颤了。
孟昭打更，走到界石边上，站住了。他望着江的方向，把更槌在手里转了两圈，忽然低声跟身边的陈小满说：“它这一嗓子，跟我打头遍更，一个调。”
陈小满问：“它叫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孟昭把槌攥紧，“可我听着瘆得慌。它叫人的名，跟我要人换班，是同一件事。”
守拙听见了这句话。老头儿当晚就叫人把界石到灯位之间那一截雪道又压了一遍，压完了，自己拄着门板边看。谁问他压这个做什么，他说：“路要清楚。省得夜里有人糊涂了，顺着道就走远了。”
他说的是谁，没人问出口。
——
初九夜，长唤又近。
这一夜近到了邪性的地步——不是从江心来的了，是从碑那个方向来的。江在东南，碑在谷深处，声音偏偏从碑后头绕出来，像有人拿碑当了一口钟，在外头敲。
顾长风是被剑惊醒的。
帐里没风。他掀开帐子，看见那柄断剑立在帐门口，剑身朝着江的方向斜过去——不是倒，是斜，斜得极缓，像一只手够东西够到了一半。剑首离土三寸。它自己在走。
他三步抢过去，一把攥住剑格。
入手凉得刺骨，可那股凉里有一根线，绷得死紧，线那头是识海——门缝开着一指，缝后头那股气息不再沉底了，它朝着江的方向，整个荡在门口，像一个人在门缝后头贴着脸往外看。
“太虚。”
没有应。
“太虚！”他把剑抱进怀里，抱得像昨夜之前每一回那样，“顾长风在这儿。你在哪儿。”
线那头一息、两息、三息。然后那股荡着的气息一寸一寸收回来，收得极慢，像从水底往上游。回到识海底下停住的时候，它开口了，声音哑得不像剑魂，像三天没喝水的老人：
“方才，它唤了一声。本座差点应了。”
——
那夜他们谁都没睡。剑架在炭盆边上，顾长风守着，苏清月的灯搁在手边，灯光压得极低，只照剑，不照人。
“它夜里唤的，是什么。”顾长风问。
线那头静了很久。然后太虚说了一句，像是先把缸底的渣翻上来给人看：
“你们只听见两个字。本座听见的是全的——它念的是一个名。崖上第一层，最左那个。”
顾长风手一紧：“爷爷的名？”
“是。”太虚说，“外头念不出它。江心那个东西念得出来。三万年，本座在剑里听着它念，年年四五月，江水上头的时候，念一回。前半夜念的是名，后半夜——念的是那个名底下的账。它管那个叫点卯。”
“庭上点卯。”苏清月开口了。她抱着膝坐在灯边，声音很稳，稳得像压着，“守碑人换班，庭前旧例，九息一炷香——卯点到了，人就得上岗。”
“对。”太虚说，“门后头那些不肯散的，三万年没散，就在等这一声卯。它们念那个名，不是念给碑听的。是念给本座听的。本座是那半口剑——剑在，门闩就在。它们叫他的名，催的是本座这一班岗。”
炭盆里一块炭塌下去，火星子跳了跳。
“所以它叫的其实是你。”顾长风说。
“它叫谁都一样。”太虚说，“名是一个人的。卯，是两半的。”
——
后半夜，顾长风把那个字问出来了。
“江心那个，到底是什么。帖上写庭眼。它叫庭眼——什么叫眼？”
线那头的气沉默了一会儿。这一会儿里，剑身上七道裂纹的光明灭了一次，像它在挑话。
“你见过碑的样子。”它说，“百丈断剑，斜插在地。族里传了三万年，管它叫碑。可你想想——一块碑，凭什么镇得住一个能吞族人的东西？”
“它不是碑。”
“它是门框。”太虚说，“门倒了，框还在。框中间空的，那道口就是‘门’。门框上头，悬着一样东西，替这道口睁着。庭上管那个叫眼。眼不闭，门开不成；门不开，天梯就续不上——太常的帖，句句是真，它连哄你们都懒得编。”
“半缸的话，本座倒到这儿。”它停了停，“底下那层——眼是什么铸的，门后头堆着什么，为什么三万年它年年点卯，点的是谁的卯——这些不是本座不肯说。是里头那位不肯让人知道。它哪天肯了，本座再补给你。”
顾长风盯着剑看了一会儿，换了个问法：“那它在里头，是被碑镇着的，还是——”
“关他的不是碑。”太虚打断它，声音忽然低下去，“是他自己。劈分那夜他亲口说的：守的还在守，吞的出不来。出不来，是他不要出来。本座在剑里三万年，听他在里头拿头撞了三千年——第六千年他不撞了。你们猜为什么？”
没人接。
“因为第六千年，他撞明白了一件事。”太虚说，“外头的门要是让他撞开了，头一个吞干净的，是他自己。他从第六千年起，是从里头替你们顶着的。碑外头三根钉是闩——碑里头，他坐着的那条线，也是闩。”
——
天快亮的时候，出事的是名崖。
崖上无数个名字，在晨光没上来之前，齐齐亮了一线——又是那种亮法，从崖顶起，一格一格往下点。点到第一层，最左那个名字停了。
停了足足十息。
然后，谷里所有人都听见了——江心的长唤，第三次响起，这一回不在一千里，不在八百里。那个声音就在名崖底下，贴着崖根，平平地推上来，两个字咬得极清楚，像有人站在你们家院子外头，喊你家的名字。
它喊完了，等。
满谷死静。灯苗直着，炭盆里的火不敢爆一下。所有人都看着那柄架在炭边的剑——剑格上的“守”字亮了一下。
亮了一下，就灭了下去。
“它应了个‘在’。”太虚的声音从剑里出来，轻，稳，带着一点劫后，“本座没让它应成。”
顾长风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。
他伸手把剑拿下来，抱在怀里，像抱一个发了三天高烧、今早才认出人的孩子。他张了张嘴，把那味方子头一回用在剑上：
“太虚。”
“在。”
“人在，才许听。”
线那头静了半晌，应了一个字。那个字出来的时候，炭盆边上的灯苗弯了一下——像是谁在很深很深的地方，点了一下头。
“记下了。”
顾长风抱着剑，想起它前几日说过的——忘了一句老话。
“你忘了那句，你说个大概，我替你找。”
“点完卯，值班的人要说一句话。”太虚说，“本座说给本座自己听，也说给他听。年年点卯，本座在碑外头替里头念。省得他忘了自己站的是哪一班岗。”
“是个什么意思？”
“大事没有了，家也还在。”太虚说得很慢，像在那缸浑酒里捞东西，“只有把岗站成家，才站得完。本座教过人这句话。那个人听着听着，第三年，就应了门。”
顾长风的手在剑格上停住了。
帐杆上那副旧春联，他如今想得起来；名崖第十一层，那个女守碑人自己刻的，他读过；连谷口新改的那个横批，也——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：“碑前无事。”
剑沉默了。沉默了很久很久，久过那一炷香的歇。然后线那头的声音过来，哑的：
“是这句。头一句就是本座教的。教一个人，看着他进了碑，本座自己守了三万年，到头来连本座教的第一句都丢了。”
“这句狠吗。”顾长风问。
“狠。”太虚说，“说的时候是祷，听了三年，就成咒。门里那位头一年还接这句，第二年起——他觉得无事是假的，事都在门后头。他就去应了。”它停了停，“所以再分的时候，本座丢下的狠话，是这句。”
炭盆里最后一块炭塌下去。
“如今想起来了，”太虚说，“本座不打算再对它说这句了。”
“那说什么？”
“从今夜起，本座说了，你在外头搭腔。”
“搭什么？”
顾长风听见那个声音轻轻地说，像教一个新入门的杂役规矩：
“搭——家里。”
顾长风把剑抱紧了些，对着那道裂了又合、合了又裂的剑身，轻轻应了一声：
“家里。”
——
日上三竿，守拙来到碑前来，听顾长风把夜里的话学了一遍。老头儿听完，先朝着崖根的方向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说了一句不相干的：
“换卯的规矩，谷里从今天起改一改。夜里三更以后，谁听见有人在外头喊名——不管喊的是谁的名——不许应，只管打更。用更声盖它。”
“它喊的是崖上的名。”孟昭低声说，“我的更盖不住三万年的卯。”
“盖不住也得盖。”守拙说，“狗在外头叫，人在门里应——老话是这个理。可老话还有半句，老头子今天补给你们：应得越勤的狗，叫得越欢。它喊它的卯，咱们打咱们的更。它喊三夜了，第四夜，就该换它没声了——没声了来的，就不是声了。”
当天晌午，谷里议定南下的事。议到一半，苏清月把旧方剂账翻到新的一页，问了一句满谷没人想到要问的：
“它点卯点的是里头那位——那它三万年，为什么不点外头的？剑也在外头。门闩也在外头。”
炭盆边上的剑，久久没有出声。
天擦黑，太虚才说了一句话，答的不是她，像是对着自己那缸刚澄清的酒：
“因为它点的卯，是当年本座亲手排的班。”
——
当年排班定卯的是它自己，三万年替别人念换班词的也是它自己——门里门外两半，顶的是同一班岗。
三更过后，江心那头真的没了声。
第四夜谷里人睡得正沉，天亮时栅栏那头喊起来：石垄外三十丈，那位站了半个多月的位置空了，雪被他踩了半月的地方风一吹，平平整整一块方印。
人没了。来时的雪认他，走时雪没送他——连一个脚印都没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