砸钉定在第二天晌午。
日头出来了，谷里才看清楚昨夜那一场的账：碑前那块地上，脚印一层压一层，栅栏歪了一角。石垄内侧的雪台上有一圈站出来的印子，围灯一圈，一步都没挪——她在那儿把灯举了整整一后半夜。
“钉呢？”守拙问。
顾长风摊手。钉在，黑得发乌，比昨天短了分许——烟用过了，还他一个原来的个儿。
“石头。”守拙说，“得一块压得住的石头。讲究不得，就地捡。”
王大锤捧来担架杆上卸的铁包角，陈小满抱来营垒的夯石，都被守拙摇头拨开了。
顾长风自己走到名崖根下——任职礼那块扫净的青石方地边上，从他一帚一帚扫出来的乱石堆里，捡了一角石头。青石，巴掌大，沉，断口是他扫地时磨出来的圆。
守拙看了一眼：“这石头是你扫出来的。就用它。”
砸钉的规矩，是守拙口述的，一句一句给：
“第一下，唤门。钉尖对眼，轻着落，叫它知道有人来。”
“第二下，坐位。劲使一半，看它往哪边偏——它往哪边偏，是它挑的位子，你别跟它犟。”
“第三下，落闩。这一下不管它挑没挑中，一口气砸到底。”
顾长风跪在碑座东南角，钉尖对着那个空了不知多少年的钉眼。满谷的人都来了，没人说话。缝口没有人了，可那圈白痕还在，三丈七，一动不动。
第一下，轻。“嗒”。钉身嗡了一声，像应了。
第二下，半劲。钉子吃进半寸，身子一偏，往西北那边歪过去。顾长风要调，守拙抬手拦了：“它挑的位子。别犟。”
第三下。
他把三天的觉、半个月的怕、半年数拍子的夜，全搁在这一口气里。青石落下去——
“咚。”
钉入石一寸半，歪了半分。
碑座底下，传出来一声很闷的、整个门落闩的响。碑面上最后一线暗红的血痕，干了，褪了，像一块旧疤脱了痂。
顾长风把青石轻轻放回石堆，直起身。
直到一半，人晃了晃。王大锤离得最近，伸手来接——顾长风已经坐在雪上了，坐得挺稳，还朝王大锤笑了一下，说“我歇一歇”。
然后他就躺下了。不是倒，是慢慢躺下，像一个人把压了一冬的柴终于码整齐了，然后自己躺进那捆柴里。
——
他睡了三天。
头一天，帐子里挤满了人，守拙把脉，林天骄守门，孟昭的更都改在帐外打。
第二天，人少了——守拙说，让他睡个踏实觉，别守着看，都干活去。谷里照常开饭，照常扫碑，照常打更，只是每顿饭，帐口都搁着一碗，盖着碗盖，凉了再换。
第三天，他做了很长的一梦。
梦里没有刀，没有人，只有一条很长的路，路边全是摊子。每个摊子后头坐着一个人，每个摊子上都摆着从他这儿拿过的东西：乱石滩的十一柄剑，剑上各压一张签子；剑冢的几万柄，锈的，碎的，齐齐朝里立着；一百零八口小缸，缸上蒙着布；一盏灯，灯里卷着一缕白，白里是头发丝那么细的黑。
他走到每一个摊子跟前，摊主都朝他伸手，说同一句话：账在这儿，你给个说法。
他一本一本翻。翻到剑冢那个摊子，摊主不说话了——那个摊子后头没有摊主，只立着一柄乌黑的、无锈的剑，剑尖朝内，冲着他身后的一整座山。
“万剑出冢那夜，”他在梦里听见自己说，“借了我一口劲。”
“是借。”黑剑不回答，可那意思就在风里，“有借有还。还不起呢？”
梦里他站了很久。后头所有的摊子都安静下来，等着。
“还不起，”他说，“那就换个还法。”
“我不还你们剑。我把你们——还回位上。”
“血祖没把你们当人，收庭人没把你们当人，庭上的账把你们当庭产。我今儿把账改了：往后我这本账上，你们一格一格都有名。没有名位的，我给你们刻。落星谷十一个，乱石滩十个，一百零八口——六十五个名字不详的，也一格。”
“这叫还。”他说不太清，只能往下说，“东西回东西的位置，人回人的位置。名回名崖上，香回灶上，一碗饺子，回它该回的那张桌上。”
梦里，那条很长的路，两边的摊子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像过年。
黑剑朝他低了一下剑尖。几万柄碎剑在山里齐齐作响，不是悲，不是怒，像一支队伍终于听见了收队的号。
他心口那个旋涡，在梦里塌了一下，塌瓷实了，灰白的丹基从中间隆起来、收口、成丹——
丹裂了一道纹。
裂得不深。纹路在丹上绕了半圈，收势的时候拐了两个弯。顾长风在半梦半醒里看着那道裂纹，认出来了。
那个弯，是“守”字的最后一笔。
——
第四天早上，他醒了。
帐顶是自家的帐顶。床头矮凳上摆着一只酒壶，温着，壶嘴拿油纸塞得死紧——陈小满的规矩：打完了，谁还站着，谁的酒。
他站着，所以这壶酒在他手边温了三天，谁都没动。
帐里有人：他娘趴在床沿睡着了，眼皮底下两团青；他爹坐在小马扎上，手里攥着半截没削的柴，柴上有两个指甲掐出来的印；孟昭的更槌靠在帐角，槌头上的布不知让谁重新缝过，针脚密得跟灯罩上的穗子似的；王大锤的呼噜打得整个帐子都跟着晃，他醒了也没醒他——照他的规矩，三下帐杆，等人自己醒。
帐帘外头，一个人影坐着，膝上摊着那本旧方剂账。左半边头发白透了，在晨光里亮得像新雪；右半边还黑着。两边分得极齐，像谁拿尺子画的线。
她听见响动，抬起头。
“醒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哪儿疼？”
“哪儿都不疼。”顾长风说着，自己先笑了一下，“这话轮到我说你了。”
苏清月没接这一句。她低头翻开册子，念账，声音平平的：“守拙说你成了丹。歪的。裂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灯的事，”她合上册子，“不告诉你，你就要拿命去对账。以后这种账，先算我的。”
“清月——”
“我叫苏清月。”她说，“你的叫名字方子，我借用了。”
顾长风愣了愣，笑出了声，笑得他娘从床沿上弹起来：“喝水！躺着！别动——大锤！烧水！”
帐子里乱成一团。乱到一半，顾长风忽然觉得识海里少了什么。他往剑那个方向一探——
“太虚。”
线那头静了一息，两息。然后那个声音过来了，淡，可是清的，像兑了水的墨底下还沉着墨：
“醒了？”
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本座在剑里三万年，哪儿也没去。”太虚说。停了一下，“本座有一句老话，说了三万年，前夜起，想不起来了。”
顾长风握着剑格的手紧了一下：“什么话？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太虚说，“忘了就不记得了。反正——不是好话。本座从前说的话，一半是不好话。”
它顿了顿，把那半句话轻轻带过去了：
“睡吧。这一觉，本座守你。”
——
当天下午，守拙带着全谷的账，来讨钉的尾巴。
“碑座底下三根钉，”老头儿蹲在雪地上拿烟袋锅杆点，“咱们手里剩两根。这两根，他召不动了，咱们也钉不回去——门换了轴，旧闩插不进新眼。”
“那就收着。”林天骄说。
“收哪儿？”守拙抬起眼皮，“收在咱们谷里。他三载之后要来，来的是收庭的太常——庭产丢了半件，他能安安静静上他的香？”他杆子朝那两根钉一横，“钉在咱们手里一天，他就得跟咱们讲一天的价。讲究人，最恨账不平。”
他把钉用黄布包了，收进装愿册的木匣，上锁，钥匙给了孟昭。
“打更的拿着。”他说，“更夫最穷，偷不动他，他也偷不动别人。”
当天晚半晌，陈小满在栅栏那头喊起来：界石上压着一张帖。
没有使者。三万年规矩，头一回，帖是自己到的。
顾长风走过去。帖是白纸黑字，字瘦，收笔带一点抖，像拿惯了香炉把子的手。帖上只有一行：
“三日后，过谷上香。不取庭产。”
落款没有印。只在帖尾，画了一炷香。
——
上香的帖都到得比人恭敬。可满谷没人睡得安稳——守拙盯着那个落款的“香”字看了半炷香，磕了磕烟袋锅：“三十年前，谷外那座血坛的主祭，用的就是这一路笔锋。血祖活着的时候，不识庭礼——有人教的他。他来上香。上的是谁的香，敬的是哪一路神，教他的又是谁——咱们得当面问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