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烟扎进断口，七道裂纹同时开亮，剑门开了一线。
一线光里，先出来的不是人。
是一缕白。从断口里浮上来，浮到半尺高，停住——像一只手，把一盏灯举到了窗口。灯光里那缕白慢慢展开，展开成个人形的影子，影子边上描着一圈黑，是钉烟的颜色。
它不往前走，就停在断口上方，朝着缝口的方向。
顾长风看懂了。那是太虚。它把门开了，人站到门口——不出去。它在等。
缝口那边，老人站了起来。
这一回，两只脚都踩到了线外头。踩下去，雪就落在他脚边上，不绕开，也不化，老老实实地落。
他朝碑前走，走一步，名崖上就有一个名字亮起来——不是那种齐齐的亮，是从最高处起，一个一个，像谁提着灯从崖顶往下点名，点到哪一格，哪一格亮。
无数个名字，一路亮到第一层。
第一层最左，那个风化了三千年的、只剩半个“守”字形的名字，亮起来的那一瞬，笔画在光里动了动——像一个人睡久了，翻了个身。
“崖上的名字，是给完了役的人刻的。”守拙在界石那头，声音抖得不像他的，“它亮，是崖在请他归位——”
“他今夜回去，”顾长风说，“就是完了役的。”
老人在碑前站定，跟那缕白影子对着看。影子朝他伸出手来——他把自己的手也伸出去。两只手中间隔着半截断剑。
“回家。”老人说。
剑里那个声音答了。很轻，可满谷都听见了：
“嗯。”
然后老人弯下腰，双手捧住那半截断剑，像捧一碗满到边的水。他直起身的时候，人朝断口，一低头，一探身——
整个人，进去了。
像一滴水落进砚台。断剑“嗡”地一声长鸣，七道裂纹的光顺着一路走，走到剑格“守”字，停住，满剑的光收进那个字里。
剑面上，那缕黑烟绕了最后一下，从剑里退出来，落回顾长风的手心，一蜷，一硬——又是那半尺来长的乌黑的钉。
礼成了，引子归位。
谷里的灯光晃了一下。雪影全没了，又全有了。
剑前站着一个人。
白发还垂在腰上，可发根那儿见黑了，一寸黑。眼白还浸着红，红却沉下去了，沉成两个活人的眼珠子——会动的、在看人的那种。
他在呼吸，一口气进去，胸口起伏；一口气出来，白气在灯前散开。
他抬脚往前走。
雪上有脚印。
一踩一个坑，坑里是化开的一点白。他从碑前往谷口的方向走了几步，绕开了栅栏边上码着的一捆柴——绕柴这个动作，满谷的人看懂了：那是怕踩了人家的东西。
“站得住地的，”守拙把脸转开了，拿袖子按了一下眼，“才是人。”
——
完整的守碑人走回碑前，两只手按上了碑面。
“都退远些。”他说。声音不是缝口那个声音了，不高不低，像自家堂屋里说话。
满谷的人退。收庭人没退，他站在丈许外，拢袖看着，看着那双手。
那人把手一沉，往里一送。
三万年，这扇门被人钉过、锁过、劈过、浇过血，从来只有从里头往外顶的份。
今夜它头一回，被人从外头平平地推回去。
门轴转动，一声、两声，像老牛喘气；碑座底下，两根挣出半寸的老钉忽然不挣了——门轴转过最后一格，“咔”，严丝合缝——那两根钉被门自己吐了出来，整根离了石，落在雪地上，钉身的黑在灯光里退了退，像烫着了。
门，朝里关死了。轴，倒了。
裂隙没了。碑面上那道斜渗了两个多月血痕的缝，干了。
顾长风在心口数了一下——一百，一百零一——
没有停。
他的拍子，头一回没有停三息。他数到二百，数到三百，心口就是他自己一个人的跳。它不敲了，也不再跟了。门里头那个跟了他半年的东西，今夜被关进了一个他敲不动的地方。
“成了。”那人转过身，看见他的脸，点了点头，“锁的拍子，没有了。你自由了。”
——
石垄外，收庭人上前行礼。庭中的礼，双手过眉，腰弯到地。
“门，是您亲手关的。”他说，“可门总归要开。庭产未齐，老夫本不该取——钉是门吐出来的，不算老夫取的，这一笔老夫不记。三载之后，老夫带着帖子上门，当面讲这笔价。”
完整的守碑人走过去，走到他跟前，低头看他。收庭人弯着的腰没有直起来。
“太常。”那人说，“本座认得你。庭上九卿，掌祭的你，本座在炉子边上见过三回。你给本座上过香——进门前，上的是庭礼；进门后，上的是血食。三万年，就你还记着给本座上香。本座谢你。”
他顿了顿，环视了一圈这盏灯、这条谷、这一谷子端着碗没睡的人。
“但本座记的是人的账。”
“账上——落星谷十一个，剑冢几万柄，一百零八口，一个姓孟的小子，和你们庭库缺的那半个守碑人。你要开这道门，先把这本账上的人，一个一个问过去。问他们，愿不愿意。”
“他们要是不愿意呢？”顾长风在碑前问。
收庭人直起身，没有答这一句。他朝那人又拱一拱手，一步一步退回石垄外去。灯光照着他的背。他走进自己带来的那片黑里，走几步，回头看一眼那道关死的门，再走。
这一夜他输了两次：一次输给门轴，一次输给一本账。
——
“该分了。”
那人回到碑前，蹲下去，跟顾长风平齐。近了看，他的脸不年轻，也不算太老，眉骨那里一道旧疤，是年轻时摔的。
他看着顾长风，看了很久，像要看进账本底下去。
“本座要是就这么整着活下去，用不了几年，还得吞。”他说得平平的，像念自己的案卷，“吞熟了就变，变了就悔，悔完了再求人劈——三万年就这一出戏，本座唱烦了。”
“所以再分一回。守的归剑，吞的归碑。这一回不用族老，不用血祭，不用七个人陪——本座自己分。分好了，锁归锁，门归门。”
顾长风喉咙里堵着，半天问出一句：“再分一回——你们俩，还记得自己是谁吗。”
“记不得全乎的。”那人想了想，说，“吞的那半，要少睡一宿觉；守的那半，要少说一句狠话。都是小事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三万年，这张脸头一回笑出自己的样子。
“都忘了倒不妨。”他说，“就记着一样——”
“第三碗。”
“第三碗，别忘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朝碑走。走到半路，停下，回头，把断剑从顾长风手里接过去，反手插回碑前那个土坑——插剑的那一下，他手顿了顿。
“这一班岗，往后你们爷俩一块儿站。”他说，“他要是夜里跟你说梦话，你别笑他。三万年，他就这一个毛病。”
“还有，”他把剑推正，“钉是松的。闩得归闩。明天晌午，拿石头，把它砸回碑座底下去。”
“砸直了怎么办？”
“不用砸直。”那人说。
他说完，伸手在碑面上一按。灰白的衣角最后闪了一下，没了。
碑面干干净净。门在里头，人在门里。
——
灯位那边，苏清月手里的灯光“哗”地收回铜座里，火苗落回二寸。她站直了，回头看了顾长风一眼，头发一半黑一半白，白的这半在灯下亮得很干净。
然后她才倒。
顾长风跑过去接住她的时候，她的手还抱着灯座，抱得死紧。他喊王大锤，两个人把她抬回帐子。一路她都没松手，最后还是沈念秋过来，掰了三根指头，才把灯接下来，又把被角掖回她肩上。
“这孩子。”沈念秋说。
“灯比命看得重。”王大锤在旁边接了一句，说完自己愣了。
“不是。”守拙在帐外头，看着碑那个方向，哑声说，“是她把一谷子的命，看得比她自己的重。这笔账，灯替她记着呢。”
——
后半夜，顾长风一个人坐在碑前，掌心里搁着那半尺钉。
钉是凉的。碑座东南角两个钉眼空着，黑黑的，像两个没牙的牙床。两根被门吐出来的老钉倒在几步外的雪里——他伸手去拿，钉子一挨手就滚开，不认他。
“认庭不认人。”守拙不知什么时候挪过来了，在他旁边坐下，“捡起来，抱回帐里去。他召不走它们了——门换了轴，它们的位子也换了。往后，它们认这条谷。”
他心口太静了。静得像扫完了一天、人都走了的那间屋子。这半年他数拍子数出来的那些夜，原来不是它陪他——是他陪它。
今夜起，各回各家。
——
门朝里关了，轴倒了。账面上，收庭人手里四根，谷里三根，谁也开不了这扇门。
可三根钉没一根在位——卧着的钉不算闩。明天晌午，一把青石当锤，把第七根砸回碑座底下去，这一夜才算真的过完。
还有两句没人接的话：一句是收庭人没说出口的那句“不愿意呢”；一句是太虚归剑之后，一整天，一个字都没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