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就在你脚下。”
齐锋的话从导播台里传出来,电流割过半截光缆,断断续续。
沈音握住残旗的手压在舞台裂缝旁,指腹下方传来空洞的回声。
裂缝深处有风往上钻,夹着药水、焦木和腐旧布料的气味。
她垂眼看了看那条红裙。
“定位能锁到哪一层?”
“地下二层,旧候场通道。警方已经在路上,八分钟内抵达。”
“陆星野身边有几个人?”
“明面上六个,监控里还有两名保镖没露面。你那边能动吗?”
沈音把戒尺从地板里拔出来,左掌的伤口重新渗血。
“能看,不能跑。”
“那你别跑。齐锋带队。”
“我等着看他怎么请人。”
齐锋停了半秒。
“请人只是客气说法。”
通讯挂断,主控台恢复了雪花画面。
舞台上,108名怨魂围成的护圈还在燃烧。
苏冉站在圈边,手里的17号号码牌被青白火焰包住,数字一明一暗。
沈音把那块刻着残缺“陆”字的骨片塞进袖中,盘腿坐到舞台边缘。
裙摆上的110缩成黑点,贴在脚踝附近。它暂时安静,安静得过分。
沈音没有继续碰它。
这东西刚才已经露出吃主的念头,越是在这种时候装乖,越不值得信。
她现在能用的筹码只剩直播证据和一百零八个怨魂,齐锋带警员去抓陆星野,双方都不能出错。
陆星野若被人从密道带走,十年前那场火的最后一枚活口就会脱离司法链。
她得守住这条线。
城西,废弃疗养楼。
地下车库的卷帘门落了一半,七辆车堵在外面。
车灯照着门缝,白光切进走廊,门外挤着几十名年轻人,手里举着陆星野的应援牌。
“星野没有杀人!”
“视频是合成的!”
“沈音故意害他!”
有人拍着铁门哭喊,手机镜头一部接一部对准里面。
几个穿黑衣的男人守在楼梯口,把试图进门的人拦了回去。
二楼最里面的房间,陆星野坐在床沿。
他穿着灰色家居服,领口扣到最上面,桌面摆着三瓶退烧药和一杯温水。
屋里喷了浓重的香水,甜腻的味道压着他身上的腐气,窗帘全部拉紧,床头还摆着一只小型香炉。
手机屏幕不断亮起。
热搜榜第一条,陆星野十年前锁门纵火。
第二条,星光大剧院109号证词。
第三条,星耀娱乐投放账册。
每隔几秒,榜单便换一批内容。可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名字。
陆星野。
经纪人站在床边,手里捏着三份声明。
“公司法务已经发了公告,按照之前的口径,统一说你受伤后精神状态不稳定,直播内容需要鉴定,不能作为证据。”
陆星野盯着手机屏幕。
“评论区呢?”
“控评团队还在处理。”
“还剩多少人?”
“什么?”
“替我说话的人。”
经纪人的喉结动了动。
“原来的大号已经停了三千多个,小号还在发。”
陆星野拿起药瓶,瓶盖在掌心滚了一圈。
“让他们继续。给钱。”
“账上暂时调不出钱。”
“星耀的账上没有钱?”
“银行冻结了三十亿,剩下的钱要留给律师和保释。”
陆星野抬手把药瓶摔到墙上。
玻璃碎片飞到地毯里,药片散开,撞在墙脚发出轻响。
“保释?我连杀人都没有定罪,凭什么抓我?”
“警方来了。”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。
经纪人赶紧收起声明,冲到门边,从猫眼看了一眼,回头压低嗓子。
“齐锋亲自带队,还有搜查人员。”
陆星野抬头。
“他们有手续吗?”
“暂时没看到。”
“那就拖。”
经纪人拉开门,只留下一条缝。
齐锋站在门外,身后跟着四名警员。
两名警员守住楼梯,另外两人提着取证箱,鞋底沾着车库里的水泥灰。
齐锋抬起证件。
“特调局齐锋,配合警方调查。陆星野涉嫌十年前星光大剧院火灾相关案件,涉嫌故意锁闭候场区、调换参赛名单、骗取团体意外险赔款,还涉嫌组织网络投放,恶意污蔑受害者。”
经纪人挡住门口。
“齐队长,陆先生刚接受过治疗,现在不适合接受询问。你们没有传唤通知,也没有搜查手续,请回去走流程。”
“传唤通知在我手里。”
齐锋从文件袋中抽出一份纸,递到门前。
经纪人没接。
“我需要核验公章。”
“可以。”
齐锋又拿出手机,调出电子文书。
经纪人扫了一眼,仍站着不动。
“电子文件不能代替原件。”
“原件在车里。”
“那请你取来。”
“你先把门打开。”
经纪人扯了扯领口。
“这不符合程序。”
齐锋看着那条门缝。
“你说得对。为了避免你们继续拖延,我申请了搜查令。”
他从另一只文件袋里取出纸张,隔着门缝拍到经纪人面前。
“看清楚,签发时间,执行地点,涉案物品范围,全在上面。”
经纪人的手悬在门后,迟迟没接。
陆星野起身走来。
他伸手拨开经纪人,站到门边。
“齐队长,直播里的人脸都糊成那样,音频也经过处理。你凭一场鬼戏,认定我参与火灾,未免太儿戏。”
“你说得有道理。”
齐锋将搜查令递给身后的警员。
“所以我们带了音频鉴定、资金流水、内部账册、原始门禁记录,还有三名幸存证人的证词。”
陆星野肩膀抬起,胸口起伏压得很快。
齐锋又取出一只透明证物袋。
袋里装着半截旧票根。
“候场区票根,十年前的纸张。你的病床偷拍视频里,床头柜摆过同一批票根。票根上的红章已经送检,来源是星光大剧院候场区。”
陆星野看着那张票根,手里的药片掉到地上。
他在病床上醒来时,确实让人把那只柜子搬走。
可偷拍视频拍摄得太早,早到他来不及处理那些东西。
经纪人扭头看他。
“陆先生,这......”
“闭嘴。”
陆星野盯着齐锋。
“这能说明什么?我十年前参加过选秀,留着票根很正常。”
“正常。”
齐锋点了点文件。
“所以我们还查了候场区门禁。火灾发生前十七分钟,你的门禁卡刷过后台侧门。火灾发生后,你的卡又刷过一次外门。候场区的铁门,却在那段时间被人从外面锁死。”
陆星野伸手推门。
“我需要律师。”
“可以申请。”
“现在就要。”
“到了局里会给你联系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他转身冲向房间另一侧。
墙边的衣柜被他撞开,后面的木板露出一道窄缝。
经纪人急忙扑过去挡住入口,陆星野抬手将他推开,拉出藏在墙角的金属拉环。
木板向内滑开。
密道里涌出潮气,地面铺着一层旧报纸,报纸上印着他十年前夺冠的照片。
那张照片曾被挂在各大商场的巨屏上,后来又被人剪进无数宣传片。
陆星野踩上报纸,鞋底压过自己的脸。
“拦住他!”
警员从两侧围来。
他从腰间摸出一部备用手机,抬手砸向墙面。
手机落地后亮起红色警报,密道尽头的卷闸门开始下落。
齐锋没有追着冲进去。
他看了一眼门框。
门框右侧钉着一枚小铜钉,铜钉上缠着半道弯月纹。
和星光大剧院检票口那块铜片的纹路一致。
齐锋抬手。
“封住出口,别碰门上的东西。”
一名警员从楼梯口绕过去,抬脚卡住卷闸门。另一名警员拿出封条,贴在密道入口。
陆星野退到门后,手掌压着墙面。
“你们没有证据证明我亲手锁门。”
“有。”
齐锋隔着半降的卷闸门看他。
“门锁上的指纹残留,十年前没条件提取。可你当年把一枚婚戒送进了维修店,戒面内侧的血迹保存至今。门把手上的残留物,和你的血型、DNA都能对上。”
陆星野的手指贴在墙面,慢慢收拢。
那枚婚戒早就被他处理掉了。
谁会把它送去维修店?
齐锋没有给他留出继续猜的时间。
“你还有一个选择。现在出来,带走你的手机、药瓶和衣物,配合取证。你若继续往里走,密道里找到的每一件东西,都会被记录成毁灭证据的行为。”
门外的粉丝仍在哭喊。
“星野,别怕!”
“他们不能带你走!”
“我们会替你作证!”
陆星野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些声音隔着墙传来,像有人把他过去的领奖台搬进了下水道。
所有人还在喊他的名字,可没有一个人敢进来。
他需要这些人替自己制造混乱。
可现在,混乱只能拖住记者和保安,拖不住搜查令。
陆星野把备用手机踢到角落。
“我会配合,但我要先看证据目录。”
齐锋抬手示意警员停下。
“可以。”
“还要通知我的律师。”
“现在打。”
“我不能接受夜间审讯。”
“没人审讯你。”
齐锋走到他面前,从警员手里接过手铐。
“今晚只做一件事,把你请回去。”
陆星野盯着那副手铐,喉结来回滚动。
“你们特调局也听沈音的话?”
“她人在剧院。”
“她让你抓我?”
“她没开口。”
齐锋把手铐扣在他腕上。
“她只把证据放出来,剩下的事归法律。”
另一只铐环合上,陆星野的手腕被勒出红痕。
他抬头,终于看见齐锋手里那份搜查令上的一行字。
执行人栏里,除了齐锋,还有警方专案组。
这场抓捕没有靠沈音一句话撑着。
网上的账本、受害人的证词、门禁记录、资金去向,已经把他从一个被网暴的明星推到了刑事案件的嫌疑人位置。
陆星野挣了一下。
“我没有杀人。”
“你可以把这句话留给审讯室。”
齐锋侧身让开道路。
“十年前锁门的账,今晚开始一笔笔算。”
这句话传进楼道,也传进门外的直播镜头。
不知哪名粉丝把手机举过了缝隙,齐锋和陆星野的身影被拍了进去。
陆星野戴着手铐,从那道曾经专门为他保留的密道里走出来。
门外的人群向后退。
有人捂住嘴,有人放下应援牌。
那块写着“星野永远第一”的灯牌摔到地上,电池滚进水洼,亮了两下,彻底暗下去。
另一端,剧院导播间。
沈音坐在舞台边,通讯画面分成两块。
左侧是陆星野被警员带出藏身处的录像,右侧是不断更新的公众评论。
苏冉站在她身后,指着屏幕上的一条新消息。
“有人开始整理十年前的受害者名单。”
沈音扫了一眼。
“商务呢?”
“星耀关联品牌连夜撤下广告。三十七个合作项目停摆,九个品牌发律师函,索赔金额还在涨。”
“账本公开后,舆论赢了。”
沈音抬手收回导播台上的残存灵符,掌心被火灼得发痛。
“可陆宴之那边的股东、银行和合同还没收口。明星进去了,钱不会自己消失。”
屏幕角落跳出一份新的文件。
【星耀娱乐关联商务解除及违约追偿清单】
沈音翻了两页,看到其中一笔金额,指尖停住。
有家公司没有撤约。
对方反而在凌晨三点五十二分,把一份新的代言合同发到了星耀旧邮箱。
合同甲方名称被涂掉,只留下一个海外账户尾号。
8848。
陈建国曾用这个尾号向天机阁支付两千万元定金。
沈音把页面放大。
“这家还在等什么?”
苏冉看不懂合同上的字,只看见那串数字后面跟着一行手写备注。
【等人出面,等火再烧一次。】
沈音将合同复制进公开节点,随手标出红圈。
“先让他们等。”
她按下发送键。
剧院外传来连续的轮胎压过碎石声。
齐锋的通讯重新接入。
“沈音,外围来了车队。”
“谁的?”
“车牌全是陆氏旗下安保公司的。带头车辆已经冲过第一道封锁线,车上没有警灯,也没有通行申请。”
沈音抬头看向通往地面的楼梯。
车灯从缝隙里照进来,白光一段接一段掠过焦黑墙面。
剧院外的警员开始喊话,扩音器的声音被车门开合声压住。
齐锋继续道:
“对方说,他们来接人。”
沈音把那块残缺骨片从袖中取出。
骨片背面沾着一层新鲜的黑泥,泥里压着半枚铜钉。
她刚才收进袖子时,骨片还是干的。
有人已经先一步进了剧院地下。
沈音抬起戒尺,敲了敲舞台边缘。
“齐锋,陆星野被带走了吗?”
“已经上车。”
“那就别让车停。”
“你要我押着他离开?”
“带他去该去的地方。这里有人接手了。”
通讯那头传来齐锋短促的呼吸声。
“你看见谁了?”
沈音望向舞台中央的裂缝。
裂缝底部浮出一行湿黑的字,笔画还在往外淌水。
【陆,替补。】
她把骨片攥进掌心。
“暂时还没看见。”
剧院外,第一辆黑色轿车撞开路障,车头擦过封锁带,停在台阶下。
后车门打开。
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伸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