舞台后的焦黑木偶抬起头,裙摆上的数字也跟着跳了一下。
110。
沈音的指腹压住裙腰,布料下传来细密的啃咬声,像有许多小齿顺着皮肉往里探。
她的左肩压伤还没消,掌心穿刺伤被铜片烧得见骨,偏偏此刻连伤口的疼都淡了,寒意从小腹一路爬进胸腔,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白雾。
江亦尘伸手去扯那条黑线。
黑线贴着裙面弹起,卷住他的手腕,暗红纹路沿着他的手臂往上窜。
沈音抬尺敲在他腕骨旁。
“松开。”
“它在吃你。”
“我看得见。”
“那你还站着?”
“我在算它一口值多少。”
江亦尘垂头看着腕上的黑线,煞气从皮下顶出来,指尖那层灰色皮肤裂开,血珠刚冒出便被红裙吸走。
“算出没有?”
“够买你半条命。”
“那我再加价。”
他抬手一扯,黑线被他硬生生拉出半尺,裙面下立刻传出尖锐的撕扯声。
沈音胸口一沉,喉间涌上腥甜,脚下的舞台木板裂了三道缝。
她反手按住江亦尘的肩。
“你想把我和这条裙子一起扯碎?”
“总比看着它长进你身上强。”
“你这条命只剩三年,拿半条去换我一件裙子,账做得很漂亮。”
江亦尘看着她掌心那道伤口。
“裙子吃的是你。”
“所以才要按规矩来。”
她抬起戒尺,尺尾嵌着的半枚铜片发出轻响。
舞台中央的灰尘顺着裂缝向外滑,一百零八道残影从观众席站起。
焦黑的校服,烧卷的发梢,破碎的手腕,号码牌还挂在胸前。
001到108。
他们没有唱歌,也没有扑向舞台。
一个接一个走下台阶,脚底踏过散乱的玻璃片,玻璃撞出细碎的声响,最后围住沈音和江亦尘。
苏冉站在最前面,缺了半边的脸被红光照亮。
她抬起手,掌心托着一团灰白色的怨气。
“你要我们替你挡?”
“挡一刻。”
“我们替你挡完,自己会散。”
“不会。”
沈音把戒尺横在胸前。
“你们挡住外面的煞,我给你们留住名字。”
苏冉手里的怨气散开,露出那张候场签到卡的残影。
001到108的编号在空中浮动,前面打勾,后面被黑笔划掉,17号旁边还有两个压痕。
十年前,他们的名字被人从名单里换走,连死后都被写成一场意外。
苏冉抬起头。
“名字留在哪里?”
“全国所有屏幕。”
“还要多久?”
“等我活着。”
苏冉没有立刻应声。
她看着沈音的裙摆,黑线已经越过肋骨,正朝心口靠拢。
沈音的手指压在裙面上,指腹被布料割出一道口子,血顺着红裙往下淌,染出一片深色。
苏冉问:
“你若撑不住,名字也会断。”
“所以你们只有一刻。”
“这一刻不够。”
“那就自己争。”
苏冉盯着她,缺口处露出焦黑的牙床。
“沈小姐,活人谈生意,总喜欢把风险推给死人。”
“死人谈生意,也得先把筹码摆出来。”
沈音抬起戒尺,指向舞台后方那具木偶。
“你们替我挡住回灌的煞,我把它身上的第一道锁交给你们。”
木偶胸口挂着一根黑色细绳,绳结上烙着半枚弯月。
那道纹路和检票口铜片相合,也和残旗缺口相合。
绳子深处压着一层红光,牵向剧院地下。
苏冉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那是锁门的人留下的?”
“我还没查完。”
“你拿没查完的东西做价?”
“你们要的是名字,我要的是时间。各取所需。”
沈音的语气平平,手指却在裙摆上压出褶皱。
她不能再等。
红裙吸走的是体温,接下来会咬神识。
神识一散,魂魄会先认裙子为主,再认她这个人。
到那时,哪怕她斩掉红裙,连着被斩开的也会是自己的命。
苏冉抬头看向身后的怨魂。
108道残影站在舞台下,脚下的影子互相勾连,像一张铺开的旧网。
她把掌心那团怨气按向地面。
“成交。”
这一声落下,第一排怨魂同时抬脚。
他们围成一圈,肩膀挨着肩膀,手臂交叠,号码牌碰撞在一起。
001号身上燃起青白火,002号接住火光,火线沿着圆圈一路传递,到了108号时,整座剧院的地面浮出一圈细密的血痕。
沈音脚下的红裙停止收紧。
可外面的煞气已经灌进穹顶。
那些被资本买来的热搜、被账号反复转发的谣言、被平台压下去的辱骂,全化成灰黑色的雾,从倒塌的墙缝、损坏的屏幕和废弃的音箱里钻出来。
它们冲向红裙,撞在108道怨魂围成的圈上。
苏冉的身体向后滑了半尺,脚底在舞台上刮出两道焦痕。
“太多了。”
“能挡多久?”
“二十息。”
沈音低头看了一眼裙摆。
黑线退了半寸,又往回钻。
外灌的煞气没有打算立刻杀她,它们在给红裙喂食。
红裙吃得越多,布料里的力量越满,反噬也会越重。
她把残旗插进舞台缝隙。
“江亦尘,守住西侧。”
“你要去哪?”
“我就在这里。”
“你站我旁边。”
“西侧。”
“我左肩废了,西侧有三条线。”
“所以才让你守。”
江亦尘抬手按住肩上的伤,往西侧挪去。
他每走一步,脚下都拖出暗色血痕。
煞气越过怨魂圈时,先扑向他,江亦尘抬臂挡住,黑雾钻进皮肉,伤口立刻裂到肩胛。
他没有退。
“沈音,二十息到了。”
“还有十七息。”
“你算得倒快。”
“我把你的呼吸也算进去了。”
“那你算错了。”
“哪里错?”
“我还能撑三十息。”
江亦尘一拳砸在地面,活煞气顺着舞台底下的钢筋铺开,西侧那道黑雾被他强行压住。
可他胸前的暗红纹路爬到耳根,耳边渗出黑血,手掌的皮肉往下脱落。
沈音看见那道血线,指腹按紧裙摆。
账不能这么算。
他拿三年的命来补她的裙子,她会欠下另一笔。
欠命最麻烦,尤其是江亦尘这种人,嘴上说着不用还,等真到了该还的时候,连利息都会自己算。
她抬起手,纯阳火沿着掌心烧出一条细线。
火线落在红裙上,裙面立刻鼓起,像有东西在里面撞动。
黑线朝她心口窜去,布料贴着皮肤收紧,左侧肋骨被勒得发麻。
江亦尘转身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
“等价交换。”
“你拿什么换?”
“它吃了多少,就吐多少。”
沈音把戒尺抵住裙摆,尺尾的铜片贴上那道110的数字。
“聚煞红裙,你借我的血吞业障,我借你的力开门。账面上的东西归你,主人的位置归我。”
红裙里传出一声尖啸。
木偶胸口那根黑绳自行绷紧,绳结上的弯月纹裂开一道口子。
地下深处传来沉闷的跳动,舞台中央的裂缝往下陷,红裙里的煞气被一股力量拖出,化成数十条黑线,撞向四周的怨魂。
苏冉抬起双臂,挡在最前面。
“现在!”
108名怨魂同时抬头。
他们第一次主动催动自己的怨气。
青白火沿着号码牌燃烧,001号燃尽左臂,002号燃尽半张脸,17号胸口的号码牌脱落,露出被烙穿的锁魂咒。
苏冉伸手抓住那枚号码牌,按进地面。
黑雾被圆圈挡住。
一道,两道,十道,百道。
舞台上升起一面由怨魂撑起的墙,墙后传来一百零八个人的喘息,短促,杂乱,却没有一人退开。
沈音的脚下开始失去知觉。
裙子在吞她的神识。
她抬尺压住心口,声音透过整座剧院,落在每个怨魂耳边。
“我借你的力,不是给你上位。”
她手腕一翻,戒尺敲下。
“你想吃主,先问我答不答应。”
铜片上的弯月纹彻底亮起,红裙上的110裂成两半。
黑线从沈音胸口退回裙摆,沿着原路缠向木偶胸前的黑绳。
焦黑木偶抬起的头被那根绳子勒住,脖颈发出木头断裂的声响。
它没有倒下。
木偶胸口露出一小块白色骨片,骨片上刻着一个尚未辨认完整的数字。
109之后,还有半个字。
沈音伸手去抓,裙摆却先卷住她的脚踝。
她身子向前一晃,掌心按在舞台中央。
纯阳火沿着地缝铺开,疼痛重新回到伤处,左耳仍听不见,右耳里只剩尖鸣。
“沈音!”
江亦尘冲过来,刚踏进怨魂圈,苏冉抬手拦住他。
“别进。”
“她要倒了。”
“你进来,圈会缺口。”
江亦尘盯着沈音,肩膀的血顺着衣袖滴落。
“她会死。”
苏冉看着他。
“你进去,她死得更快。”
“让开。”
“你拿什么换?”
江亦尘的手停在半空。
苏冉把那枚17号号码牌按在地面,声音低了许多。
“你有三年阳寿,她有三十年被扣走的账。你想救她,拿什么填?”
江亦尘没有回答。
他的视线落在沈音身上。
她半跪在舞台中央,红裙压住脚踝,掌心烧得皮肉翻开,却还在用戒尺抵住裙面。
沈音抬头看他。
“别进来。”
“你叫我守西侧。”
“守住。”
“你又要一个人扛?”
“我有一百零八个债主。”
她抬起手,指向围在身侧的怨魂。
“轮不到你插队。”
江亦尘胸口起伏,按住伤口的手缓缓垂下。
这句话听着不近人情,偏偏把他逼回了该站的位置。
他若此刻闯入,便是拿自己的煞气冲垮护圈。
沈音救他三年阳寿的机会会被红裙一并吞掉。
他退回西侧,背对舞台。
“我守。”
苏冉看了他一眼,转头对沈音开口。
“二十息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名字呢?”
“还在。”
“若你失去神识,谁替你记?”
沈音把戒尺插进舞台,撑住身体。
“你。”
苏冉的残缺脸上浮出一点极淡的神情。
“那我先替你记着。”
护圈再度合拢。
外灌煞气撞在圈外,黑雾一层层散掉,残存的热搜推流从剧院屏幕上剥落,露出一张张真实的人脸和一条条原始账目。
屏幕角落里,星耀娱乐的旧标志被烧穿,底下露出警方的红色封条。
沈音抓住那根黑绳,纯阳火顺着绳结烧入木偶胸口。
骨片落在她掌心。
上面刻着一个残缺的“陆”字。
她没有停留,五指合拢,将骨片收进袖中。
红裙上的黑线退到脚踝,110也缩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。
系统面板在她眼前浮起。
【聚煞红裙反噬暂缓】
【宿主神识完整度:七成】
【新增代价:左耳听觉恢复时间延长】
沈音扫了一眼,抬手抹去面板。
江亦尘从西侧回头。
“压住了?”
“暂时。”
“裙子还会吃你?”
“它饿了就会。”
“那我去找吃的。”
“你先把自己缝好。”
“不会。”
沈音看着他肩上的伤。
“你不是很会算账吗?”
“伤口这门生意,没做过。”
“那就闭嘴,站着。”
江亦尘靠回残破的立柱,唇边扯出一点疲惫。
“你管得挺宽。”
“你归我管。”
他说完便不动了。
沈音抬头看向舞台上方,红裙仍贴着小腿,裙摆沾着灰和血,像一份尚未结清的账单。
导播台突然亮起。
一部加密电话穿过损坏的线路,屏幕上跳出特调局的标记。
沈音接通。
齐锋的声音压着电流杂音传来。
“沈音,听得见吗?”
她侧过脸,右耳对着扬声器。
“说重点。”
“警方锁定陆星野的位置了。”
“在哪?”
齐锋停了两秒。
“他没逃出京城。”
导播台上的画面自动切换,一张实时定位图铺开,红点停在星光大剧院地下旧通道。
齐锋继续道:
“他就在你脚下。”
舞台中央,刚被沈音压回去的红裙,又轻轻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