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黑手从车门里伸出来,拇指上的雷击木戒裂纹交错,戒面沾着雨水和灰。
陆宴之踩上台阶,身后车门合拢,整支车队停在警戒线外,没带人,也没带武器。
剧院穹顶漏下来的风穿过他肩头,吹进舞台废墟,108名怨魂同时转身,号码牌撞在胸口,发出一阵细碎的响。
江亦尘站在西侧,左肩还插着半截钢筋。
他抬手挡住沈音前方。
“别过来。”
陆宴之停在三米外,视线扫过江亦尘肩上的伤,又落到沈音脚边那片红裙。
“你替她拦我?”
“她裙子饿了,谁靠近都咬。”
“包括我?”
“你身上的东西,够它吃三顿。”
沈音坐在舞台边缘,左手掌心烧得见骨,血沿着手腕滴进红裙。
裙面上的黑点贴着脚踝,细细蠕动,偶尔钻出一条黑线,碰到她的皮肤便缩回去。
她抬起右手。
“江亦尘,让开。”
“你还能撑多久?”
“撑到他走过来。”
江亦尘盯着陆宴之。
“听见了?她让你走。”
陆宴之没有理他,抬脚迈入怨魂围成的圈外。
第一排怨魂立刻后退。
他们的魂火从青白变成暗红,身上的焦痕向外扩散,几张烧烂的脸转向陆宴之,空洞的嘴里挤出短促的嘶声。
陆宴之身上的死气压着人间气息,靠近活人会让普通厉鬼本能扑食。
可他脚下没有停,掌心扣着一只旧保温杯,杯壁冒着热气。
沈音闻到一股姜和红糖的味道。
她抬眼。
“你来剧院带保温杯?”
“你胃里还在炼毒煞,空腹撑法,等着吐血?”
“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“路上买的。”
“凌晨三点,京郊荒山,哪家店开门?”
陆宴之看了眼手里的杯子。
“司机敲开的。”
沈音扯了扯嘴角。
“很有京城办事风格。”
“钱给够,鬼门都能开。”
他说得平淡,怨魂圈里的火却越烧越高。
苏冉抬起手臂,挡住前方。
“活人不能入圈。”
陆宴之看向她。
“我不进。”
“你身上的煞会压碎他们。”
“我站这里。”
“这里也近。”
“那我退两步。”
他真退了两步,鞋跟落在碎木板上,身上的气息随之收拢。
死气仍在,却被雷击木戒压回皮肉,露出一层久违的暖意。
苏冉没有放下手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
“接人。”
“她还没走。”
“我等。”
“她若死在这里,你接什么?”
陆宴之隔着半塌的舞台看向沈音。
“接她的尸体。”
沈音手里的戒尺抬起,差点从指间滑下。
“你会说话就多说两句。”
“我提前安排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好。”
他真的闭了嘴。
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,让江亦尘看了半晌。
“你们平时都这么相处?”
“她让我闭嘴,我就闭。”
“没脾气?”
“有。”
陆宴之抬手指了指沈音。
“她没让我用。”
江亦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。
这两个人一个靠命硬,一个靠嘴硬,放在一起,活煞都显得懂事。
红裙忽然收紧。
黑线贴着沈音脚踝往上窜,越过小腿,缠住膝弯。
裙身里面传出啃咬声,布料下鼓出密密麻麻的凸痕。
沈音按住裙面,掌心纯阳火烧出一片红光。
“往后退。”
陆宴之没有动。
“我说,往后退。”
“你现在叫我退,是怕我被它吃,还是怕它借我的煞长大?”
沈音的手停了半息。
陆宴之盯着那条黑线。
“它刚才吞了108道因果,已经把你当成容器。我的煞气进去,它会先咬我,再顺着同生契回到你身上。”
“你倒是算得快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那你还站着?”
“我在等你承认。”
沈音抬眸。
“承认什么?”
“你撑不住了。”
这句话落下,红裙里的黑线忽然暴起。
它从沈音脚边冲出,越过怨魂护圈,缠向陆宴之的胸口。
黑线沾上他的衣襟,布料立刻结出霜花,死气顺着线头涌入,雷击木戒发出细微的碎响。
陆宴之抬手扯住黑线。
手背皮肤裂开,黑血顺着指缝滴落。
苏冉带着108名怨魂同时向前,青白魂火撞在黑线之上。
舞台地板连着震了几下,观众席的残椅从高处滚落,砸断了两根支架。
沈音胸口一沉,喉间涌出腥甜。
“陆宴之,放手。”
“你先把裙子压住。”
“它已经咬到你了。”
“我有三个月。”
“你有三年。”
“够用。”
“够你败家?”
陆宴之把黑线缠到手腕,抬脚踏住红裙边缘。
“陆家赔得起。”
沈音抬起戒尺,指向他腕骨。
“你把煞气放出来,我先废了你。”
“废了我,你能站起来?”
“我躺着也能废。”
江亦尘站在西侧,肩上的血已淌到指尖。
他看着两人僵持,手掌按住地面,活煞气沿着裂缝铺开,替陆宴之压住一侧黑线。
“你们吵完没有?”
沈音偏头。
“你也想挨尺子?”
“我只想提醒你们,外面那群怨魂快撑不住了。”
苏冉的魂火被黑线压低,17号号码牌掉在地上,火焰沿着裂口向她的胸口烧去。
她伸手捡起号码牌,掌心被烙出焦痕。
“沈小姐,红裙再吞一口,护圈会散。”
沈音看着陆宴之。
他腕上的雷击木戒裂了一道新缝,黑线已经缠过手肘,胸口却仍有热气透出。
那点热并不强,落在她身上,却把经脉里的寒意顶开一寸。
陆宴之靠近她,红裙便发疯。
可他不靠近,她撑不过下一轮。
沈音的念头只绕了一圈。
借他的阳气能救命,接下同生契的反噬也会更重。
陆宴之要是失控,108名怨魂先遭殃;她若拒绝,自己会先被红裙认主。
两笔账放在面前,挑哪笔都得付。
她抬手。
“陆宴之,把戒指给我。”
“拿去做什么?”
“借你的阳气。”
“你会还吗?”
“看利息。”
“我不要利息。”
沈音看着他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陆宴之把雷击木戒从指上摘下。
戒面离开皮肉,黑气沿着他的手指冒出,空气里多了股烧木气味。
他走到怨魂圈边缘,苏冉仍挡着路。
陆宴之停在她面前。
“我不进圈。”
苏冉盯着那枚戒指。
“你会把煞气带进去。”
“所以只送戒指。”
“你想借她的手救自己?”
“我不需要她救。”
陆宴之抬起手,将戒指隔空放到沈音面前。
“我借她一口阳气,先别倒。”
沈音伸手接住戒指。
戒面贴上腕骨。
黑与红同时冲起,舞台上的灰尘被气流卷到半空。
雷击木戒里的热意沿着她手腕钻入胸口,顺着同生契的因果线流向四肢。
红裙尖啸,裙面鼓起数十张小脸,张口咬向陆宴之。
陆宴之抬手护住沈音后颈,手臂横在她身前。
“别碰她。”
黑线攀上他的肩,死气从衣领往外漫。
沈音扣住他的手腕。
“别硬顶。”
“你说过,我在你后面。”
“你现在在我前面。”
“位置可以换。”
“你很会钻空子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她手里的戒尺落下,敲在红裙腰侧。
纯阳火沿着黑线烧回裙摆,红色布料裂开一道口,露出里面缠绕的因果线。
沈音抓住其中三根,抬手一扯。
三条线分别牵向舞台、木偶和地下旧通道。
她没有斩断。
这三根线一断,红裙会失去吞噬来源,剩下的反噬会全落到她身上。
她把戒尺横过线头,借雷击木戒送来的阳气压住火势,再将三根因果线重新打成结。
红裙挣扎片刻,黑点停在她脚踝。
苏冉带着怨魂往后退了一步。
护圈重新稳定。
沈音的眉心结着的煞霜化开,指尖的凉意退到腕侧。
她肩膀压伤还在疼,左耳听不见半点声响,右耳里却能听见陆宴之的呼吸。
近,重,带着血气。
她站起身,膝盖发软。
陆宴之伸手扶住她的腰。
沈音的额头撞到他胸口,听见衣料下面沉闷的心跳。
“你扶稳。”
“你站稳。”
“我站不稳。”
“那就靠着。”
“你胸口硬,硌人。”
“回去换软的。”
“你家沙发?”
“床。”
沈音抬手,戒尺在他胸口敲了一下。
“你想得挺远。”
“我只安排睡觉。”
“这话从你嘴里出来,可信度很低。”
江亦尘抬手捂住耳朵。
“我还活着。”
“你可以继续装死。”
“我肩膀穿了个洞,确实有资格。”
陆宴之扶着沈音坐下,把保温杯拧开,递到她唇边。
杯口碰到唇,姜糖水的热气散进鼻腔。
沈音喝了一口,胃里那团乱窜的纯阳火终于稳住。
“加了多少糖?”
“三块。”
“你把我当小孩?”
“你刚才差点被裙子吃掉。”
“所以?”
“吃甜的,心情好。”
沈音看着他。
“你哄人都靠糖?”
“第一次。”
“生疏。”
“你可以教。”
“学费很贵。”
“陆氏的卡给你。”
“我不要卡。”
“那要什么?”
沈音把戒指从腕骨旁取下,递回他手里。
“把这个戴回去。”
陆宴之没接。
“它裂了。”
“你也裂了,先把自己拼好。”
“戒指坏了可以换。”
“我说的是你。”
陆宴之垂眼看着她。
沈音把戒指塞进他掌心,五指合上去。
“阳气借完了,利息算在你身上。三个月内别再让死气失控,否则我连本带利收回来。”
“怎么收?”
“每天盯着你吃饭,盯着你睡觉,盯着你别发疯。”
“这算惩罚?”
“对你算。”
陆宴之把戒指重新套回指上,裂缝贴着指根。
“那你也得答应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红裙脱下来以后,别离开我的视线。”
沈音擦掉唇边的糖水。
“怕我跑?”
“怕你撑着。”
“我不需要你看着。”
“我需要。”
陆宴之说得很短。
沈音没接话。
这人习惯用钱、权和暴力解决问题,真要说一句软话,反倒像从喉咙里剜出一块骨头。
她看着他手背上那道被红裙咬开的伤口,抬手把自己的袖口撕下一截,缠在他腕上。
“别误会。”
“我没误会。”
“你要是敢说我心疼你,我就把布条抽回来。”
“我没说。”
“你脸上写着了。”
“我脸上什么都没写。”
江亦尘在旁边补了一句。
“他脸上写着,沈小姐管得真好。”
陆宴之侧头。
“你伤口不疼了?”
“疼。”
“那就少说话。”
“我只是替你们翻译。”
沈音把布条打了个结,抬头看向108名怨魂。
“今晚你们守住剧院,我给你们一张新名单。”
苏冉收起17号号码牌。
“名单上写什么?”
“写你们真正的名字。”
“你会找到?”
“票根、签到卡、门禁记录、工资流水,还有当年那份候场名单。人活着时留下过痕迹,死了也不会凭空消失。”
苏冉抬手,青白火落进沈音掌心。
“那我们替你守到天亮。”
沈音握住魂火。
这一回,红裙没有反扑。
它贴着她脚踝,安静得像一件普通衣服。
可她刚把戒尺收好,左耳失去的声音里忽然传来极细的铃响。
她听不见,却能从陆宴之的手腕上感到震动。
陆宴之也抬起头。
“你听见了吗?”
沈音看向剧院深处。
“我听不见。”
“那你怎么......”
“你的戒指在响。”
雷击木戒的裂缝里,渗出一缕青铜色的光。
光落在舞台裂缝旁,照出一枚藏在灰里的铜钉。
铜钉上刻着半道弯月,旁边压着一行极细的小字。
【陆,替补。】
沈音伸手拾起铜钉。
它的背面还粘着新鲜黑泥。
陆宴之看了一眼。
“这东西从哪儿来?”
“木偶胸口的骨片里。”
“它指向谁?”
“暂时指向陆家。”
江亦尘抬起头。
“陆家的人刚才来过?”
“有人借陆家的线进了剧院。”
陆宴之没有追问,伸手接过铜钉。
他把铜钉放在掌心,雷击木戒的裂纹立刻亮起。
沈音按住他的手。
“别追。”
“我没追。”
“你已经在算了。”
“算的是另一件事。”
陆宴之环视舞台废墟,目光停在断掉的导播台、散落的设备和围住他们的108名怨魂身上。
半夜进凶宅,带着一只保温杯,赔了枚裂开的雷击木戒,最后还捡到陆家账上的钉子。
这趟接人,成本不低。
他扶住沈音,让她靠在自己肩侧,开口只问了一句。
“商务名单,给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