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商务名单,给我。”
陆宴之把铜钉压在掌心,另一只手扶住沈音的腰。
剧院后场只剩半面导播墙,电线从天花板垂下来,红色指示灯隔几秒亮一次,照着满地碎玻璃和烧黑的设备。
沈音靠在他肩侧,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。
“你要名单做什么?”
“接管。”
“我没同意。”
“你可以现在拒绝。”
陆宴之拿出手机,按下免提。
“陆氏法务部,接星光大剧院相关全部商务纠纷。公关部,准备全网声明。投资部,查所有和星耀娱乐有股权、院线、广告投放关系的公司,四十分钟内把名单发我。”
电话那端传来键盘声。
“陆总,沈小姐本人是否签署独家代理授权?”
“她在旁边。”
陆宴之把手机递到沈音面前。
“问她。”
沈音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界面。
“我只负责抓鬼,不负责替你们填表。”
法务部负责人立刻接话。
“沈小姐,陆氏可以替您承担合同审查、违约追偿和品牌谈判,但商务收入需要按比例分成,版权、肖像和后续项目的归属也得先划清。”
“几成?”
“陆氏收取管理服务费百分之十五,争议项目另计。”
江亦尘靠在断裂的立柱旁,肩上的钢筋还没拔,听到这里,偏过头。
“你们趁人受伤谈抽成?”
电话那端停了片刻。
“江先生,商业合同从来不看伤口。”
“那看什么?”
“看风险。”
沈音抬手按住江亦尘的肩。
“别替我砍价,我还没嫌百分之十五贵。”
她从陆宴之手里拿过手机。
“违约追偿的钱,陆氏先垫。拿回来的赔偿,陆氏抽百分之十五,没拿回来的不算管理费。品牌续约按新合同算,旧账和新账分开。”
法务部负责人没有马上应声。
沈音等了两秒,补了一句。
“你们要是只想拿我的名字去抬价,换人。”
“可以。”
陆宴之接过手机。
“就按她说的办。”
法务部负责人立刻回道:
“收到,合同模板十分钟内发出。”
电话切到公关部。
女人的语速很快,带着熬夜后的沙哑。
“陆总,星耀已经买了八个热搜位,内容集中在沈小姐利用灵异事件炒作、诱导粉丝攻击艺人、伪造火灾证据。我们若立刻发声明,平台可能限流。”
“平台谁负责?”
“短视频部和热搜部都在观望,负责人暂时不接电话。”
“让他们接。”
“陆总,对方背后有三家广告集团。若陆氏公开站队,明天的广告排期会全部改签。”
“改签就改签。”
陆宴之说完,将手机放回沈音手里。
“公关声明里加一句,星光大剧院的全部原始证据,今晚八点前向司法机关移交。所有引用受害者名单获利的账号,陆氏法务逐个起诉。”
公关部负责人迟疑。
“陆总,账号数量超过两万,逐个起诉的成本很高。”
“成本报给财务。”
“那声明里要不要写沈小姐会参与后续调查?”
沈音抬眼。
“别替我许诺。”
“听见了吗?”
陆宴之伸手按住免提键。
“删掉。”
公关部负责人应声。
“好。”
电话又切到投资部。
一名男人开口便报数据。
“星耀当前可流通股份不足百分之九,三十亿元融资冻结,院线端有六百七十二块屏幕暂停相关广告,品牌违约索赔合计暂估八点四亿元。”
江亦尘扯了扯袖口。
“八点四亿还叫暂估?”
“其中三点一亿是预付款,五点三亿属于舆情损失和渠道损失,最终金额要等审计。”
“你们算钱比我算命还快。”
沈音把铜钉放在导播台上。
“那几家院线还在观望?”
“对。他们担心星耀倒了,陆氏不会接盘。”
陆宴之问:
“陆氏旗下院线有多少家?”
“直营院线四百零八家,参股院线一百二十六家,合作影院超过两千三百家。”
“从今天起,沈音参与的项目优先排片,愿意签她的影院,陆氏给出三个月账期和保底发行。拒绝合作的影院,陆氏收回全部联名资源。”
投资部负责人呼吸重了几分。
“陆总,这等于重新划商务渠道。”
“我说的是全部。”
“会引发行业联合抵制。”
“他们可以联合。”
陆宴之抬手,拿回手机。
“但要先问问自己,手里有没有第二条院线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沈音抬手敲了敲桌面。
“别把我的名字当成慈善项目。能赚到钱的合同签,赚不到钱的项目退。谁想借我洗白,先把旧账拿出来。”
“收到。”
投资部负责人说完,顿了顿。
“陆总,星耀方面刚发来最后通牒。”
“念。”
“任何平台、品牌、影院,只要和沈音签约,星耀将停止全部合作,并联合三家广告集团列入行业风险名单。对方还说,陆氏不可能为一个三流艺人把整个娱乐盘子掀了。”
沈音接过保温杯,喝了一口姜糖水。
糖块压住了胃里的火,手掌仍疼得厉害。
她看着导播台上密密麻麻的合同编号,心里掂量着这场交易的重量。
陆宴之替她接商务,陆氏便得把自己压在桌面上。
往后她每签一份合同,都有人盯着陆氏的底牌。
资本愿意护人,从来不会只凭情分。
她得让这笔买卖持续赚钱,才有资格把主动权握回手里。
“陆宴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接受长期绑定。”
“期限三个月。”
“为什么是三个月?”
“你身上的红裙,三个月内会再找你要账。到时候你需要钱,也需要人。”
“你连这个也算进合同?”
“我算的是你会不会把自己折腾到破产。”
江亦尘在旁边开口:
“她要破产,先把你陆氏买下来。”
“陆氏不卖。”
“你可以把自己卖了。”
陆宴之看向他。
“你现在说话的力气,应该留给拔钢筋。”
江亦尘抬手碰了碰肩上的断口,额角渗出汗。
“这根东西卡得很讲原则,拔出来就出血,不拔就碍事。”
沈音扫他一眼。
“你可以闭嘴。”
“你们两个说话的时候,我的伤口确实会疼得轻些。”
“那你继续。”
陆氏法务部重新接入。
“沈小姐,三个月代理协议已发到陆总手机。还有一份附加条款,陆氏承担您现有全部商务违约金,前提是您不得私下接受和星耀有关联的项目。”
沈音伸手。
“给我看。”
陆宴之把手机递过去。
她翻了几页,看到一条关于品牌独家权的约定,抬起戒尺在屏幕上点了点。
“这条删掉。”
“哪一条?”
“陆氏拥有我全部商务优先谈判权。优先可以,全部不行。”
法务负责人开口:
“沈小姐,这是为了避免资源冲突。”
“冲突就排期。你们要是把我锁成陆氏的专属商品,和星耀有什么区别?”
电话那端沉默下来。
陆宴之伸手抽走手机。
“删。”
“陆总......”
“她说删。”
“收到。”
沈音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倒是好说话。”
“我只对有用的意见好说话。”
“那我提个有用的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所有签约品牌必须先交定金,违约金按合同总额三倍算。谁在我身上试水,谁先把水费交了。”
江亦尘抬起头。
“三倍会不会吓走一半?”
“会。”
“剩下一半呢?”
“剩下的有钱。”
陆宴之拿回手机。
“照办。”
凌晨四点十七分,第一份商务清单发到导播台。
清单上原本标红的项目,一个个变成绿色。
某高端护肤品牌撤回解约函,改为续签两年,预付款翻三倍。
某运动品牌删除封杀声明,提出重新拍摄宣传片,愿意承担全部现场安保费用。
三家院线恢复沈音参与项目的排片权,其中一家直接把下季度黄金档交给陆氏统一安排。
最先拨进来的,是刚在两小时前发律师函的珠宝公司。
女负责人压着嗓子,语速快得像在赶一班末班车。
“沈小姐,之前的解约函是法务误判,我们愿意重新谈。”
沈音坐在导播台边。
“贵公司的法务两小时前还说我会影响品牌声誉。”
“那是舆情部门提供的信息不完整。”
“你们现在补完整了?”
“我们愿意重新审核。”
“审核多久?”
“半小时。”
“陆氏团队十分钟能给你们一份新合同。”
电话那边吸了口气。
“那就按陆氏的版本来。”
沈音挂断电话。
江亦尘听着旁边不断响起的提示音,抬手捂住耳朵。
“她前脚被全网封杀,后脚品牌排队认错。资本认错比鬼还快。”
“鬼至少会把账留到下辈子。”
沈音把一份合同推到陆宴之面前。
“这家品牌以前给顾辰投过广告。”
“撤掉。”
“违约金呢?”
“他们会主动付。”
“你这么肯定?”
陆宴之拿起电话。
“把他们的供应链查一遍。”
投资部负责人回复得很快。
“已经查到,核心代工厂有两笔陆氏贷款,明天上午到期。”
沈音抬头。
“你早就查过?”
“他们递出解约函的时候,我让人查的。”
“你打算让他们什么时候还?”
“看他们什么时候懂事。”
十分钟后,那家品牌的财务负责人亲自来电,语气比刚才低了许多。
“沈小姐,违约金我们会在六点前打到指定账户,续约合同也请发来。”
“合同不用发我。”
沈音看着陆宴之。
“发陆氏法务。我的时间很贵,别拿低效流程消耗。”
电话挂断,江亦尘扯了下嘴角。
“你现在连签字都开始挑时间了。”
“我受伤了,休息也是工作。”
陆宴之看向她。
“从现在起,封她的,等于封我。”
这句话落进免提里,陆氏三线团队同时停了几秒。
公关部负责人先回过神。
“陆总,这句话能放进公开声明吗?”
“放。”
投资部负责人接上:
“对外口径要不要加上陆氏将为沈小姐提供独家资源?”
“别写独家。”
沈音伸手按住手机。
“写合作。独家两个字太容易让人误会,我还没打算把自己卖给谁。”
江亦尘抬眼。
“陆宴之刚才似乎想买。”
陆宴之收起手机。
“我买不起。”
沈音靠回椅背。
“你最好买不起。”
天色从后场破开的窗缝里透进来,灰白的光落在设备碎片上。
剧院外的警戒灯一盏接一盏熄灭,远处传来车辆驶离的声音。
陆氏团队把新的商务清单发到导播台。
七十二个品牌,十八家平台,四十六部影视项目,三百零八块屏幕恢复投放。
沈音只扫了一眼,视线便落向导播间废墟。
那里的灰烬被清出一条窄缝,缝底压着几根烧断的线。
线旁堆着旧耳返、破碎的台标和一只缺口的纸箱。
“你不看合同?”
陆宴之问。
“你们看就行。”
“钱也不看?”
“陆氏敢少我一块钱,我拆你财务部的门。”
“财务部已经在加班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继续。”
江亦尘拄着立柱起身,肩上的钢筋跟着晃了晃。
“你盯着废墟做什么?”
“这里有东西没烧干净。”
“刚才搜过了。”
“你们搜的是活人的东西。”
沈音提起戒尺,朝导播间走去。
红裙贴着她脚踝,黑点安静地伏着。
108名怨魂分开一条路,魂火照出灰尘下细小的脚印。
那脚印只有巴掌大,从舞台后方一路走到导播台,再停在一只烧焦的纸箱前。
沈音蹲下,抬手拨开灰烬。
一只小怨魂从箱子后面探出脑袋。
它只有七八岁孩子的高度,身上穿着烧坏的演出服,怀里抱着一张黑色请柬。
请柬边缘沾着火星,纸面平整,连一个折痕都没有。
小怨魂把请柬递到沈音面前,手指停在半空,始终不肯松开。
沈音没有伸手去抢。
“谁让你拿的?”
小怨魂抬起脸,缺了一只眼睛,喉咙里发出细细的气音。
陆宴之走到她身后,低头看向那张请柬。
封面没有姓名,只有一枚半弯的铜色月纹。
和检票口掉出的铜片,和骨片里的铜钉,刻痕一模一样。
沈音抬起戒尺,轻轻碰了碰请柬边角。
黑色纸面忽然渗出一行湿红小字。
【沈音亲启。】
小怨魂终于松开手。
请柬落进沈音掌心,里面传出三下敲门声。
咚。
咚。
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