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柬落进沈音掌心,里面又传出三下敲门声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导播间的电线垂在半空,尽头的红灯隔几息亮一下。
灰烬从残墙缝里掉落,落在黑色纸面,立刻被一层湿冷的血迹托住。
沈音没有翻开请柬。
她捏住边角,指腹触到纸里藏着的硬物,硬物沿着纸脊移动,像有人在里面用指甲敲门。
陆宴之站在她身后,雷击木戒刚重新套回手指,裂纹贴着指根。
戒面发出细细的震动,震感顺着两人手腕间的同生契传来。
“它在催你开门。”
沈音抬起请柬。
“请柬都送到手里了,还要我自己敲门,天机阁的服务意识不行。”
陆宴之看向纸面。
“你打算开吗?”
“你要是想拦,现在动手。”
“我只想知道,里面有没有回程票。”
“有也不给你。”
“陆氏可以包场。”
沈音瞥他一眼。
“你们资本谈生意,连鬼门关都想买下来?”
“能买的地方,为什么不买?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。
围在导播间四周的一百零八道怨魂齐齐抬头,号码牌撞在胸口。
纸牌边缘的青白魂火往同一个方向偏,照出黑请柬底下的一圈灰。
那圈灰没有落地。
它沿着纸面向外爬,细细的黑线缠住请柬边缘,纸张立刻向右侧裂缝滑去。
沈音两指夹住纸角。
黑线绷直,发出细响。
请柬猛然往裂缝里钻,裂口下方冒出一团湿黑的气,里面夹着火灾夜残留的焦味。
几名怨魂退开半步,苏冉抬手挡在众魂面前。
“别让它进去。”
沈音手腕一翻,戒尺横过纸面,将请柬钉在导播台残缺的木板上。
“跑什么,顾家的尾巴终于露了?”
木板下方传出一声轻笑。
笑声只有半截,像有人隔着门缝听见了这句话,没忍住。
陆宴之垂下手,戒面上的裂纹亮了一下。
“顾承泽已经进了看守所。”
“他进去了,不代表顾家的东西全交代了。”
“顾家大房的账户、资产、合同都在清算。”
“清算账面,清算不了暗门。”
沈音抽出一张百年昆仑黄符,贴在请柬背面。
符纸刚碰到纸张,边缘就卷成灰,朱砂字被一层黑水冲散。
她手指压住符纸,纯阳灵力顺着指腹落下。
黑水往中间聚拢。
那张请柬终于停止挣扎。
纸面上的血迹开始移动。
一条斜线先从左下爬到右上,接着分出三道短痕,组成一个半弯的铜色月纹。
月纹旁边,血迹逐字凝成一行小字。
天机阁黑市入场券。
苏冉靠近半步。
“黑市?”
“听过?”
“十年前,有人拿着这个标记进过剧院。”
沈音抬头。
苏冉抬起手,指尖落在自己胸口的109号锁魂印旁。
“那晚负责登记的人,不在名单里。她给每个候场的人发号码牌,却把一张黑纸交给了陆星野。”
“你看见了?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为何当时不说?”
苏冉的魂火轻轻晃动。
“那时我们只想活下去。舞台上的名单被换过三次,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还有机会。直到门锁响了,才有人看出那张黑纸不属于节目组。”
沈音用戒尺挑起请柬。
“陆星野拿到的纸,和这个一样?”
“形状相同,月纹相同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我死前盯着它看了很久。”
苏冉抬手指向纸面。
“他的手指沾了血,血留在月纹旁边。后来那张纸被人收走,交给了台下穿灰衣服的人。”
陆宴之问:
“灰衣人是谁?”
“我们没看清。”
“一百零八个人,没一个看清?”
苏冉的魂火落低。
“看见的人,都没能活到火烧起来。”
导播间里,风从断墙灌入,卷起桌面残页。
半张候场签到卡被吹到沈音脚边,001至108的编号被火燎去大半,17号的位置留下两道黑痕。
沈音弯腰捡起卡片,把它贴到请柬旁边。
请柬上的血线向卡片靠近。
17号的位置被一圈红色勾住。
陆宴之伸手按住卡片。
“别让两件东西接触。”
“晚了。”
血线已经穿过纸缝,沿着17号压痕往外延展。
卡片上的黑痕一点点浮起,变成一串手写字。
【陆,替补。】
陆宴之指尖停在卡面上。
“这两个字在你手里多久了?”
“从检票口拿到的铜片出现时,它就跟着出来了。”
“你没告诉我。”
“你也没告诉我,陆家有人能把门禁记录藏进怨魂的骨头里。”
“那不是陆家的人。”
“你替陆家说话?”
“我只说我目前知道的。”
沈音把卡片抽回。
“目前知道的东西,不够你替顾家开脱。”
陆宴之没有接这句话。
他盯着请柬上的月纹,手腕那道被红裙咬开的伤口又渗出血。
血珠落在戒面,裂纹顺着那道湿痕加深,发出一声脆响。
沈音抬手抓住他的手腕。
“戒指给我看。”
“没碎。”
“裂缝多了一道。”
“还能戴。”
“你们陆家是不是习惯把快坏的东西继续用?”
“能撑住。”
“那你刚才说我别撑着?”
陆宴之垂眼看她。
“你管别人,和别人管你,是两回事。”
沈音把他的手甩开。
“讲道理讲不过,就开始分级管理。”
她重新看向请柬。
纸面的血字正在淡去,新的印记浮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旧式私章,外圈刻着顾家的家徽,内圈压着三个细小的字。
顾承泽。
顾承泽的印记并非完整。
右下角缺了一块,缺口里藏着两条黑线,线头分别牵向顾家大房买命账册和天机阁那张暗红玉牌的因果红光。
沈音用指腹碰了一下缺口。
请柬立刻烫起来。
黑纸卷边,火苗从四角窜出,火势没有往外烧,反倒往纸心收缩。
导播间里的温度被抽走,地面结起一片薄霜,苏冉带着怨魂后撤,护圈被压得只剩半圈青光。
“它要毁证据。”
沈音抬手画符。
纯阳之血从左掌伤口涌出,在半空落成三道符纹。
符纹压到请柬上,火苗被按低,可纸张仍在往裂缝方向滑。
它想回黑市。
沈音看着请柬移动的方向,心里只算一笔账:这东西怕见光,怕她查印记,更怕留在现实里。
它逃不掉,才会急着烧掉自己。
她两指夹住请柬,向上提起。
“既然你认顾承泽的印,就替他把剩下的账吐出来。”
纸面上的火苗忽然冲高。
沈音手背被灼出红痕,左掌伤口裂开,血滴顺着请柬边角往下淌。
她没有松手,抬起戒尺,正中纸心。
“开。”
戒尺落下,黑纸内部传出一声门闩断裂的脆响。
火苗散开,血迹重新汇聚。
那枚顾承泽私章被拖到右下角,旁边浮出一段日期和时间。
冬至,子时三刻。
后面还有一串坐标。
沈音盯着那串数字。
“京城?”
陆宴之取出手机,对照地图输入坐标。
屏幕转了两圈,定位停在京城西南一处废弃地下通道。
通道入口距西郊十三号别墅不足七公里。
沈音伸手按住他的手机。
“别往下查。”
“你想先看请柬背面。”
“你也会抢答了。”
她将请柬翻过去。
背面没有字,只有一层压得很深的纹路。
沈音抹开纸面的灰,纹路逐根显出,组成十二个方格。
每个方格里都有一个姓名。
其中十一个已经被血涂掉。
最后一格留着空白。
陆宴之看着那些被划去的姓名。
“这是入场名单?”
“名单不该只有一个空位。”
“空位给谁?”
“给还没欠债的人。”
沈音以纯阳血点在第一个方格。
被涂掉的名字立刻从纸面浮出,紧接着,一道怨魂从人群里走出。
它胸前没有号码牌,脖颈上挂着半枚金属牌,牌上刻着“顾”字。
苏冉抬手拦住它。
“它不是剧院的人。”
那道怨魂停在黑请柬旁,抬手指向纸面,嘴唇开合,却没有声音。
沈音把戒尺贴到它眉心。
“你见过顾承泽?”
怨魂点头。
“他去了哪儿?”
怨魂抬手,在半空写出一个字。
井。
沈音的目光落向请柬上的坐标。
西郊地下通道,离十三号别墅七公里。
陆家和顾家都在西郊有旧产业,顾承泽的资产已经被冻结,他没有资格调用车队,也没有机会接触外界。
可这张请柬还在发热,坐标后的时间仍在变化。
距离子时三刻,还有三十六小时。
他在等人。
或者有人在等他。
陆宴之收起手机。
“我派人去查。”
“只能查外围,不能进坐标点。”
“你怕有埋伏?”
“我怕那地方连你的人也算进了请柬。”
陆宴之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它为何把坐标写在背面?”
“它希望持券的人去。”
“你会去。”
“我得知道顾承泽把什么押进了黑市。”
“那就带我。”
“你刚才还在催我别撑着。”
“我现在带阳气。”
沈音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带的是一枚快裂开的戒指。”
“陆家还有别的。”
“人?”
“车,钱,命。”
“命不够用。”
陆宴之把那枚铜钉收进掌心。
“那就先带钱。”
周围的怨魂忽然齐齐转身。
导播间外,舞台深处传来一声轻响。
咚。
和请柬里刚才的敲门声相同。
沈音抬起头。
废墟尽头那扇烧毁的门后,露出一截红色布料。
布料上印着一个早已褪色的编号。
109。
苏冉抬手,所有怨魂同时停住。
黑请柬在沈音掌心重新发热。
纸面上的坐标下方,浮出最后一行小字。
贵宾可携“命格债主”入场。
陆宴之看着那行字,手腕上的雷击木戒裂缝又亮了一下。
沈音抬起请柬,指尖压住那句入场条件。
“它邀请的不是我。”
“那是谁?”
她看向身旁的陆宴之。
“它在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