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它在等你。”
沈音按住黑请柬,手掌的伤口被纸边割开,血沿着黑纸上的铜色月纹往下淌。
舞台废墟里,108名怨魂站在残椅、断梁和焦黑幕布之间,胸前号码牌齐齐转向陆宴之。
陆宴之抬手,将请柬从沈音指间抽走。
“等我做什么?”
“你是命格债主。”
“这称呼听着不太吉利。”
江亦尘靠着断裂的立柱,左肩插着钢筋,血已经浸透衣服。
“你们两个先别讨论吉利不吉利。那张纸刚才差点把沈小姐拽进缝里。”
陆宴之低头看了眼请柬。
“她没进去。”
“因为她把门拆了。”
“拆门是她的习惯。”
沈音把手掌压在裙面上,纯阳火沿着血痕烧开。
红裙下那些细小凸起安静下来,却仍贴着她的脚踝,不肯离开。
舞台上方,水晶灯架断了半边,几根钢索垂在空中。
风穿过穹顶破口,带出焦木、灰尘和潮湿布料的气味。
天色已经发白,远山露出青灰色的边,剧院里却留着昨夜的阴火。
苏冉站在第一排怨魂前,手里捏着17号号码牌。
“沈小姐,我们不能跟你走。”
沈音抬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这里是我们的死处。”
“你们想留在这里?”
“我们想替死去的人守着。”
苏冉看向四周。
108道魂火挤在残破舞台上,每一道火里都留着十年前那一夜的片段。
有人抱着破掉的耳返,有人还维持着唱歌的姿势,有人胸口插着烧弯的号码牌。
他们想走,却舍不得走。
这地方困了他们十年,也留住了他们最后一口不甘。
离开剧院,他们可能重新找回名字,也可能从此散在风里,再没人记得曾经有108个人站上过那场总决赛。
沈音擦掉手背上的血。
留下,他们继续被红裙和剧院的旧阵牵着走。
散去,他们的证词和怨气也会随魂火消退。
她看向舞台下那些烧焦的号码牌,心里只算一笔账。
怨气是他们的刀,名字是刀柄,旧阵是锁。
要保留刀,就得先把锁换到自己手里。
她站起身,左肩传来钝痛,身子晃了一下。
陆宴之伸手托住她的手肘。
“你坐着说。”
“我还没虚弱到要靠台词撑场。”
“你刚才站起来用了三秒。”
“你数得挺闲。”
“我在排除你倒下的可能。”
“排除结果呢?”
“风险很高。”
沈音抽回手,走到舞台中央。
红裙拖过灰烬,裙摆掠过的地方,黑线一根根浮起,沿着剧院地面铺开。
那些线连着舞台、观众席、导播台,也连着剧院外残留的几块广告屏。
屏幕上仍滚动着昨夜的负面热词。
沈音直播作秀。
沈音操控厉鬼。
沈音拿死人炒作。
沈音毁掉娱乐圈。
骂声被人剪成短片,短片又被推上热榜。
有人用她的名字注册账号,批量发布断章取义的内容。
有人把顾辰的受害者说法重新剪出来,往评论区里投放。
陆宴之看向那些屏幕。
“陆氏公关部已经在压热搜。”
“压不住。”
“平台会收钱。”
“收钱也压不住。那些人要的不是热度,是让所有人记住一个版本。”
江亦尘伸手拔了拔肩上的钢筋,伤口立刻渗血,他把手收回来。
“谁在推?”
“暂时查不到。”
“那就顺着热词找。”
“我能找。”
沈音抬起戒尺,轻敲地面。
108道魂火同时向外铺开。
“但我不打算让他们替我查。”
陆宴之看着她。
“你要接管舆论?”
“我要接管他们最擅长的地方。”
“平台资源?”
“屏幕。”
沈音指向观众席上方那块残破大屏。
“活人有手机、电脑、电视和广告牌。死人没有手,却能进屏幕。那些人靠水军堆热词,我也养一支。”
江亦尘侧过脸。
“让怨魂去网上骂人?”
“谁让你把阴间水军理解成泼妇骂街?”
“那它们做什么?”
“找证据,守评论,追源头,盯删帖的人。谁拿死人造谣,谁的屏幕就给他留一夜。”
陆宴之垂下眼,捻了捻那张黑请柬。
“你想让他们替你做事。”
“他们不想散,就替我做事。谁骂我,你们就去他屏幕里站一夜。”
她看向那108张烧焦的脸。
“敢删帖,就换一台。敢改证据,就盯着他的摄像头。有人拿你们的死换钱,你们就让他每次打开屏幕,都看见自己欠下的命。”
剧院里刮过一阵风,观众席的破票根被卷起,又落回地面。
苏冉握住17号号码牌。
“我们要付出什么?”
“听令。”
“只能听你的?”
“队伍归我,规矩由我定。你们要报仇,我给路。你们要名字,我帮你们找。你们想离开,等账清了,我送你们走。”
苏冉看向她的左手。
“红裙会吞掉我们。”
“它敢吞,你们就先咬回去。”
“我们没有活人的身体。”
“你们有怨气,有记忆,有死前留下的身份凭据。候场卡、票根、门禁记录、合同、工资流水,这些东西都能牵回你们的名字。”
沈音把半截签到卡放在地上。
“名字一旦落在人间,就不会凭空消失。谁动过你们的名单,谁就得把手伸出来。”
苏冉仍没有答应。
她盯着沈音脚边的红裙,魂火落在裙边,立刻被一层黑气压低。
“你会让我们送死。”
“你们已经死过一次。”
“那也会魂飞魄散。”
“会。”
沈音答得干脆。
“跟着我,可能魂飞魄散,可能拿回名字。留在这里,只能继续烧十年,二十年,直到连自己为何死都忘了。路摆在这儿,你们自己选。”
话音落下,苏冉抬起手。
“若我们拒绝?”
“留在剧院。”
“你会封住这里?”
“会。”
“封住我们?”
“封住想拿你们做阵眼的人。”
苏冉看了她很久。
她手里的17号号码牌忽然裂开,裂痕从中间延伸到边缘,里面掉出一小片白色纸屑。
沈音弯腰拾起纸屑。
上面只留着半行字。
【总决赛事故应急剧本......】
江亦尘靠着立柱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那份剧本还在?”
“在我这里。”
“你打算拿它做什么?”
“让它替你们作证。”
“纸会说话?”
“纸不会,账会。”
沈音将纸屑收进袖口,转向苏冉。
“你们做不做?”
苏冉低头看着17号号码牌。
十年前,她站在候场区最里面,胸前也是这个号码。
有人告诉她,17号已经淘汰,她却没来得及离开。
铁门从外面锁上,烟从门缝钻进来,舞台上仍响着音乐。
她没等到自己的名字。
今天,她等到了另一个选择。
苏冉把号码牌举过头顶。
“我们听令。”
第一道魂火落下。
紧接着,第二道,第三道。
108名怨魂齐齐低头,以舞台礼行臣服礼。
焦黑的衣摆擦过满地灰尘,号码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,舞台中央浮出一圈黑红煞气。
那圈煞气沿着沈音的脚边盘旋,穿过红裙,绕过戒尺,凝成一枚印记。
印记分成三层。
外层是剧院的穹顶,中层是108枚号码牌,中心刻着一个字。
音。
陆宴之伸手挡住沈音肩侧飞来的黑线。
“你把他们收进去了?”
“暂时借用他们的怨气。”
“你说得很轻松。”
“你要不要试试?”
“我不适合做管理。”
“你适合做什么?”
“出钱。”
江亦尘抬手。
“我适合做什么?”
沈音看向他肩上的钢筋。
“你适合先把自己缝起来。”
“我以为新队伍成立,至少会有职位。”
“你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后勤。”
江亦尘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衣服。
“我负责搬设备?”
“负责站我身后。”
“这职位听着比搬设备危险。”
“你有意见?”
“没有,我只是想申请工伤补贴。”
陆宴之接过话。
“陆氏报销。”
江亦尘抬头。
“包括精神损失?”
“看你能不能拿出损失证明。”
“我每天看你们两个谈情说爱,证明够不够?”
沈音把戒尺递过去。
“你可以现在开始写。”
江亦尘闭上嘴,身体往立柱后挪了半步。
沈音抬手,按住那枚黑红印记。
“从今天起,分四队。第一队守剧院,查十年前名单和门禁。第二队追网络源头,记录每个删帖、改稿、投放的人。第三队跟着热词走,谁拿你们的死做流量,就去他家屏幕报到。第四队留在我身边,负责传信。”
苏冉问:
“谁带队?”
“你带第一队。”
“我不会管人。”
“你管过108个人的恐惧,管几个队伍不难。”
苏冉捏紧号码牌。
“网络那队呢?”
“109号。”
舞台深处,那扇烧毁的门后传来布料拖地的声音。
红色裙角露出半截,裙面上印着109。
C0057站在门后,缺了半边脸,皮下的锁魂印一层层浮动。
她抬起手,指向剧院外那些仍在滚动的屏幕。
“我去。”
沈音看着她。
“你是锚点,不能离开红裙太远。”
“屏幕离得远,声音离得近。”
“你能压住?”
C0057抬手,在灰尘里写下四个字。
先让他们看见。
沈音扫了眼她写下的字,取出一张黄符,贴在黑红印记上。
“那你带第二队。”
C0057低头。
“第三队呢?”
“你们自己选。”
108名怨魂抬起头,魂火落向同一个方向。
舞台废墟外,几块本该熄灭的广告屏接连亮起。
屏幕里的画面停在一条热搜上,字迹开始自行变形。
沈音直播作秀。
中间的“作”字被黑影划开,露出底下压着的另一行字。
十年前,谁锁了门?
热搜排名从四十七跳到十九,再跳到第三。
远处的网络推送提示音接连响起,像有人在城市各处敲门。
江亦尘站在沈音身后,影子拖过满地灰尘,沉默地看着那枚印记。
他知道自己缺了一魄,寿命只剩三年,往后的路不会太长。
可沈音身后的路,开始有了队伍。
陆宴之收起手机,将黑请柬翻到背面。
纸面先前的十二个方格已经消失,只剩一行新字。
今晚子时。
他把请柬递到沈音面前。
“黑市的时间改了。”
沈音接过请柬。
“改成什么时候?”
陆宴之抬手,指腹压住背面那道铜色月纹。
“就是今晚子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