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宴之指腹压住黑请柬背面的铜色月纹,纸面上的字又换了一行。
“子时,黑市开门。”
晨光从剧院穹顶破口落下来,照在满地灰烬上。
沈音把请柬抽回,手掌伤口被纸边带开,血珠沿着月纹滑过,纸张发出一声细响。
她把黑请柬塞进风衣口袋。
“顾承泽不是想躲到黑市后头吗?那我就去他狗窝里收债。”
江亦尘靠着断柱,肩上的钢筋晃了一下。
“你现在连路都走不稳,还要去闯天机阁的黑市?”
沈音抬脚踢开脚边的碎砖。
“谁说我走不稳?”
她迈出两步,左肩压伤牵着半边身子发麻,掌心烧伤贴着风衣内衬,皮肉被布料磨得发疼。
红裙在脚踝处收紧,黑色小点顺着裙边往上爬,停到膝侧才消停。
沈音停住,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要是再往上爬,我现在就把你剪下来。”
红裙上的黑点缓缓退回裙摆。
江亦尘看着这一幕,喉结动了动。
“它听得懂?”
“它只听得懂威胁。”
“那我和它挺有共同语言。”
陆宴之走到沈音身边,伸手托住她的手肘。
沈音侧身避开。
“我还能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扶?”
“怕你摔坏。”
“摔坏了算你的?”
“算我的。”
沈音看他一眼,没再躲。
剧院出口只剩一扇歪斜的铁门,门轴被火烧得发黑。
外头停着几辆陆氏的车,车灯照着路边湿泥,警戒带被风吹得贴到地面。
更远处,天色从灰里透出浅金,山脚的公路上已经有车辆经过。
108道怨魂立在门内。
晨光落到门槛前,魂火被压低,焦黑的衣摆被风掀动。
它们没有迈出那道线,号码牌悬在胸口,卡片上的数字逐个亮起。
苏冉捧着17号牌,站在最前面。
“我们送你到这里。”
沈音回头。
“剧院以后归你们守。有人进来,先问名字、来路、目的。拿不出证据的,赶出去。”
苏冉点头。
“若有人带着法器?”
“先毁法器,再问话。”
“若有人比我们强?”
“把消息送出去,别拿魂去填。”
沈音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,贴在苏冉的号码牌上。
符纸化成淡金色的线,沿着牌面绕了一圈,落入苏冉胸口的锁魂印。
“这道符能护住你们三天。三天内,我会把身份凭据送回来。候场卡、旧票根、门禁记录,还有那份事故剧本,都别碰。”
苏冉低头看着胸前的金线。
“你要去黑市?”
“子时。”
“会回来吗?”
沈音把风衣领口拢好。
“账还没收完,我回来做什么?”
江亦尘抬手。
“这句话听着挺有道理。”
“你也去?”
“我已经申请后勤职位。”
“后勤负责搬设备,不负责跟着我送命。”
“陆总说陆氏报销工伤。”
陆宴之看向江亦尘。
“你肩上的钢筋拔出来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留在车里。”
“我跟沈小姐走。”
江亦尘抬起手,按住钢筋旁边的衣料。伤口被扯动,他额头渗出汗,声音却没变。
“我缺一魄,活不过三年。能让它重新回来的办法,沈小姐手里有。她要进黑市,我不跟着,难道留在剧院给你们看门?”
沈音看向他。
“你倒是会挑时候谈条件。”
“我只谈能活下去的条件。”
“你要是死在门里,聚魂丹给谁用?”
江亦尘扯了下衣襟,把伤口压住。
“那就更不能死。”
陆宴之取出一枚黑色耳扣,递给他。
“定位器。离开车队三百米,我会把你拖回来。”
江亦尘接过耳扣,翻看两下。
“陆氏连保镖耳扣都带定位?”
“你可以不用。”
“用,为什么不用?我又不靠尊严治伤。”
沈音把一张纸递给他。
“这是你今晚的路线。剧院外三百米,西侧旧售票亭,绕过断墙,再进车里。每隔十分钟报一次位置。”
江亦尘扫完纸面,收进衣服里。
“你把我当快递?”
“快递至少按时到。”
“我肩上有根钢筋。”
“所以才让你走慢点。”
陆宴之的手机震动起来。
他扫了眼屏幕,把一份数据调出来。
“星耀开盘前,三十亿元的护盘资金已经冻结。剩余股东撤掉了联合声明,六百七十二块院线屏幕恢复投放。陆氏声明发出后,品牌违约索赔暂估八点四亿元,已有四十六个项目回到商务清单。”
江亦尘侧过头。
“这就叫公开护盘?”
“这只是第一轮。”
陆宴之把手机递到沈音面前。
屏幕上是一份新的合作协议,管理服务费仍是百分之十五,陆氏承担旧商务的违约风险,拿不回来的赔偿不收费用,合同期限三个月。
沈音翻到末页,看到附加条款。
“陆氏拥有优先谈判权,不拥有最终决定权。”
“你改的?”
“你改的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替我留后门了?”
陆宴之收回手机。
“你喜欢自由。”
“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,听着挺贵。”
“贵也得给。”
沈音把手伸到他面前。
“那枚戒指。”
陆宴之没动。
“做什么?”
“裂痕。”
“还能用。”
“我问你要,不是问你能不能用。”
他摘下雷击木戒,放进她掌心。
戒面上的裂痕已经延伸到内圈,木纹里残留着暗红色的煞气。
沈音抬起左手,掌心的纯阳血滴到戒面,淡金色火线沿裂痕游走。
陆宴之肩颈的肌肉绷住,呼吸压得很低。
沈音抬眼。
“疼?”
“还好。”
“你们傅家的人都这么会逞强?”
“陆家。”
“你自己最清楚。”
沈音把一缕功德金光压进戒面。
裂开的木纹被金色线条暂时缝住,最深的一道口子仍留着,里面传出低沉的震响。
她把戒指还给他。
“只能撑到子时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进黑市后,别离我超过三步。”
“你是在保护我?”
“你是请柬上的命格债主。你死了,入口可能关。”
陆宴之戴回戒指。
“我还以为你担心我。”
“少自作多情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把金光分给我?”
“戒指坏了,黑市入口也许会把我们一起吞进去。我不想陪你走一条单程路。”
陆宴之低头看她,手指在戒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你要是担心,直接说。”
“你要是想听,收音费。”
江亦尘站在旁边,肩上的钢筋随着呼吸轻轻晃。
“我能先上车吗?你们这段对话很甜,可我失血速度不配合。”
沈音转身。
“走。”
她踏过剧院门槛,晨光落到她脚边。
门内的108道怨魂齐齐抬头,魂火在天光边缘逐个显形。
它们的身影被照得发薄,号码牌却一块比一块清楚,黑红印记落在沈音身后,排成两列。
没有兵器,没有战马,只有一百零八张烧焦的脸和一百零八份没结清的账。
陆宴之站到她右侧,江亦尘被安排在后车门旁。
沈音回头看向那扇烧坏的铁门。
“苏冉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把剧院的直播信号留着。有人删掉一个证词,就把对应的名字推到他家屏幕上。有人篡改名单,就把原档案送到司法机关。”
苏冉捧着号码牌。
“若对方切断信号?”
沈音伸出手,指尖在半空画出一道符。
“那就换信号。”
符纹落入剧院深处,断掉的导播墙亮起一块屏幕。
屏幕上先出现雪花,随后浮出一串新账号。
“这账号叫什么?”
C0057从门后走出半步,在灰尘里写字。
阴间剧场。
江亦尘看着那四个字。
“名字挺实在。”
“省得观众误会。”
陆宴之打开车门。
“全网会把它当成营销账号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先看一眼。”
沈音抬手,隔着门槛点燃一块残破广告屏。
屏幕上的热词被黑色墨迹划掉,新的标题压了上去。
十年前星光大剧院,谁锁了门?
标题下方滚动着108个编号。
17号,淘汰。
109号,替补。
陆星野,离场。
网络推送声从城市各处传来。
有人刚打开手机,看到这条消息,有人把页面截图发进群里,有人试图举报,举报按钮旁浮出一张缺了半边脸的女人。
她抬手指着屏幕。
“门,是从外面锁的。”
声音穿过广告牌,穿过街边店铺,穿过刚亮起的手机。
天光一点点铺开,废弃剧院的火痕显出原本的轮廓。
沈音坐进车里,陆宴之跟着上车。
江亦尘坐进后排,肩膀卡在座椅和车门之间,脸色越来越差。
“我有个问题。”
沈音靠着椅背。
“说。”
“黑市入场要献祭一年寿命。我们三个谁交?”
陆宴之系上安全带。
“我交。”
沈音抬手按住黑请柬。
“你欠的命够多,别再往里添。”
“那你交?”
“我已经被系统扣了三十年,今晚还要拿神识进门。再扣一年,它未必会给我活着出来的机会。”
江亦尘抬起没受伤的手。
“我交。”
沈音侧头看他。
“你剩三年。”
“我交一年,至少还有两年。”
“你把命当打折商品?”
“比起在剧院等死,贵一点也能接受。”
陆宴之看向沈音。
“黑市入口认的是命格债主,不认寿命。”
车内安静了片刻。
沈音指尖压过黑请柬上的铜色月纹,摸到里面藏着的硬片。
那片硬物来自上一章的小怨魂。
她把请柬撕开一角,里面掉出半枚铜片。
铜片边缘发绿,正中的弯月纹和入口标记严丝合缝。
检票口留下的半枚铜片,原来只是一把钥匙的一半。
沈音把铜片放到陆宴之掌心。
“你不用交寿命。”
陆宴之垂眼看着那枚铜片。
“你要用它开门?”
“要用它找门。”
“黑市不在地图上。”
“地图上没有,账上有。”
她取出候场卡,将铜片压在17号的压痕上。
卡面下方浮出一条细线,沿着数字17穿过“陆,替补”四个字,向西郊延伸。
线头落在一处废弃地下通道,坐标和黑请柬上的数字重合。
沈音抬手敲了敲车窗。
“开车。”
陆宴之没有启动。
“你确认这是一张邀请,不是套?”
“请君入瓮,听起来就是套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
“顾承泽要的就是我进套。”
“他手里可能有天机阁的保命契约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
沈音把黑请柬插进风衣口袋,侧脸的死灰血痂被晨光照得清楚。
“我缺一张能烧掉的契约。”
陆宴之发动汽车。
剧院门口,108道怨魂站在天光边缘,魂火一盏接一盏亮起。
苏冉举起17号牌,C0057抬手贴住屏幕,其他怨魂沿着门墙散开,守住每一条出口。
江亦尘看着后视镜里的剧院。
“沈小姐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你打算给我们发工资吗?”
“阴间水军没有工资。”
“那我们图什么?”
沈音闭上眼,掌心压着烧伤。
“图一个名字。”
江亦尘沉默片刻,把耳扣扣进耳侧。
“行,听你的。”
陆宴之握着方向盘,车子驶离废墟出口。
后视镜里,剧院越缩越小,108个身影仍站在门前。
山风吹过,魂火被拉成细长的线,连接着屏幕、票根、名单和那扇烧毁的门。
车行出三百米,黑请柬忽然发热。
沈音睁开眼。
风衣口袋里传出三下敲门声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她伸手取出请柬。
黎明第一缕光照上卡面,先前被血迹遮住的字逐个显现。
“欢迎命格债主,入场收命。”
陆宴之扫了一眼。
“它确认我们接单了。”
沈音把请柬翻到背面。
十二个方格重新浮出,第一个名字已经亮起。
顾承泽。
名字下面,还有一行小字。
“欠债人已在场。”
车轮压过碎石,驶向西郊地下通道。
沈音收起请柬,抬手按住风衣口袋。
“子时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