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刚压过山道上的碎石,黑请柬便在沈音掌心敲了三下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她掀开车窗,清晨的风卷着灰尘灌进来,纸面上的铜色月纹慢慢渗出血色。
沈音把那枚从检票口取出的半枚铜片插进请柬背面的血槽,卡面立刻浮出一串坐标。
陆宴之扫了一眼中控屏。
“龙隐山。”
“地图上没有这个点。”
“卫星链路能锁定范围。”
“范围多大?”
“十二平方公里。”
沈音抬头看向前方。
三辆黑色越野车压着山路前行,后面跟着两台改装通讯车。
山外的雾被车灯切成一段一段,路旁竖着封山施工牌,牌后却长满半人高的荒草,连一条轮胎印也没有。
陆宴之调出卫星画面。
屏幕上,龙隐山的山势起伏清晰,唯独西北角缺了一块。
那里像被人从地图上挖走,坐标落下去,信号便绕开了。
“陆氏的设备会不会坏?”
江亦尘坐在后排,左肩缠着止血带,后背那半截铁钉还没取出。
阿力坐在他旁边,左小臂打着固定板,脸色发青,额头压着一块染红的纱布。
阿力抬起头。
“会坏。”
江亦尘看他。
“你这回答挺省电。”
阿力的声音发哑。
“昨夜有人动过西郊的线路,车队离开剧院后,外部信号断了两次。第二次断的时候,路线被人改过。”
陆宴之把画面切到车队行进记录。
“谁改的?”
“暂时查不到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路线被改?”
“我在第三辆车底下看见了磁粉。”
阿力抬起右手,递来一只透明证物袋。
袋里装着几粒灰白粉末,碰到袋壁后便慢慢聚成弯月。
沈音拿过证物袋,指腹隔着塑料袋压了一下。
“引路粉。”
陆宴之看她。
“引路给谁?”
“给车里的人。”
“顾承泽?”
“他现在没车,也没资格调动陆氏路线。”
沈音把证物袋递回去。
“有人希望我们按照他安排的路走。”
她靠回座椅,手掌贴着黑请柬。
请柬要求命格债主单独持券入场,陆宴之若与她同行,同行者会被记作抵押物。
顾承泽提前进场的消息写在请柬背面,坐标却落在龙隐山。
一张邀请函,两个入口条件。
若龙隐山只是黑市外门,顾承泽拿到的入场名额便不值钱。
若它是真入口,顾承泽已经抢先占了位置。
可他为什么要让人把引路粉撒到陆氏车队下面?
沈音敲了敲车窗。
“陆宴之,你最近得罪过几个能买黑市名额的人?”
“顾家大房,天师府,天机阁。”
“问的是最近。”
“这三个还不够?”
“你这个交际圈,确实不适合办生日宴。”
江亦尘扯动嘴角,肩上的钢筋跟着晃了一下。
“陆总,要不以后请客只请活人?”
“他们未必比死人守规矩。”
陆宴之把手机递给沈音。
屏幕上是一份海外资金流向。
顾家大房一笔八千万美元的款项,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转入一个没有名称的账户。
付款备注只有四个字。
命格债主。
沈音将页面往下划。
还有一条暗网悬赏帖。
“沈音靠陆宴之撑腰,拿剧院怨魂炒作,准备借陆氏身份强闯黑市。”
帖子发出不到半小时,已经被转发六万多次。
下面有人贴出沈音与陆宴之并肩走出剧院的照片,角度刻意避开了她手里的黑请柬。
江亦尘凑过来。
“顾承泽这是先给你定身份。”
“他怕黑市的人不认我。”
“他怕你进去后抢他的东西。”
“他买了名额,名额不能替他挡债。”
沈音把手机还给陆宴之。
“他想让黑市商人先把我当成靠山进门的外人。只要先入为主,入场时就能把我和你一起算进抵押物。”
阿力低声开口。
“那我们现在回去?”
“回哪儿?”
“回剧院。”
“顾承泽已经进去了。”
沈音看向窗外。
山路尽头,一块旧路牌横在沟边,牌面写着龙隐山封闭路段。
字迹被雨水冲掉大半,背面却贴着一张新纸,上面印着十七号。
十七号正是她从剧院带出的候场卡压痕。
她伸手按住黑请柬。
“继续走。”
车队驶过路牌,车内所有屏幕同时暗下去。
中控屏熄灭,通讯器发出短促的电流声,阿力手里的检测仪停在同一个数字上。
司机踩下刹车,轮胎在湿泥上拖出两道深痕。
前车没有停稳,车灯直直照进山雾。
陆宴之看向沈音。
“设备全断。”
“还剩多少距离?”
“卫星定位失效了。”
“肉眼呢?”
陆宴之推开车门。
山路前方立着三棵歪脖子松树,树干上缠着褪色红线。
红线垂到地面,线尾拴着一枚纸人。
纸人的脸上画着笑,胸前贴着一张黑色小牌。
沈音下车,鞋底踩进湿泥。
她走到纸人前,扯下那张小牌。牌面只写着一行字。
命格债主,请独行。
车后,剧院废墟方向传来成片的魂火。
108道怨魂跟着车队赶到山脚,魂火被红线挡在公路外。
苏冉站在最前面,17号号码牌贴在胸口,C0057抬手拍打着无形的屏障。
她的声音透过山雾传来。
“我们进不去。”
沈音转身。
“停在山外。”
苏冉摇头。
“你一个人进去,会被他们改身份。”
“我带了请柬。”
“请柬只认命格。”
“那就让它认我。”
C0057抬手,在地面写下两个字。
小心顾。
沈音看见那两个字,抬手画符。
金色符线落在108块号码牌上,牌面逐一亮起。
“守住山口,盯着外面的屏幕。有人继续散播消息,就把他的原稿送出去。”
苏冉点头。
“若你不出来?”
“子时之前,我会给江亦尘传一次讯号。”
江亦尘从车里探出半边身子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你有功德对讲机。”
“我有伤。”
“所以你最适合坐车里收信号。”
“这份安排很符合资本家精神。”
沈音从袖口取出功德对讲机,塞进江亦尘手里。
外壳上的金色纹路贴上他的掌心,沿着手腕爬出一圈细线。
“我只给你单向讯号。听见三声短响,代表我在移动。听见一声长响,代表有人动了我的身份。”
江亦尘收起玩笑。
“若一直没声音?”
“你把车开回去。”
“陆总呢?”
“他留下。”
陆宴之站在车门旁。
“我在外围。”
“你不能跟。”
“我没说进门。”
“暗网定位能穿过山?”
“陆氏的暗网不靠信号塔。”
沈音看了他两息。
“你想在外面看着我?”
“我想确认你从哪条路出来。”
“你担心我迷路?”
“龙隐山没有路。”
这句话落下,山里的风忽然停了。
请柬上的血字沿着纸面往下爬,爬过命格债主四个字,又爬到那句独行前。
黑色纸面被血线割开一道口子,里面露出四个压印字。
单独入场。
沈音伸手撕下那四个字。
纸屑落地,红线从泥里钻出,缠住她的鞋尖。
她用戒尺压住红线,纯阳血落在请柬上,新的字一笔一划浮出。
债主携债入场。
陆宴之看着那行字。
“你改了黑市规则。”
“我改的是入场身份。”
“它未必承认。”
“那就让它认。”
她把请柬贴到山壁上。
血字从纸面滑出,沿着石缝向上爬。
山壁里传出低沉的滚响,碎石不断落下,红线一根接一根断开。
龙隐山的岩壁裂出一道黑缝。
缝隙只够一人侧身通过,里面没有山腹,也没有石层,只有一条向下延伸的青铜台阶。
第一阶上留着湿漉漉的脚印。
第二阶有一只被踩碎的顾家私章。
沈音抬起戒尺,指尖碰到那枚残章。
章底的缺口与黑请柬上的印记合在一起,血线立刻向下延伸。
陆宴之伸手挡住她。
“别碰。”
“已经碰了。”
“那就别再往前。”
“顾承泽提前入场,留下私章,等着我看见。他要我确认他在里面。”
“他也可能想让你以为他在里面。”
沈音收回手,盯着青铜台阶。
“他的资金已经买了名额,黑市又提前散播我的消息。无论他人在不在,里面都有人按他的说法等我。”
“所以你还进去?”
“当然。”
“他在布网。”
“网才有结。”
陆宴之抬手,将一枚薄如纸片的黑色晶片贴到她后颈。
“暗网定位器,贴身三小时。你若切断,我会带人封山。”
沈音侧头。
“你带谁?”
“阿力留下调度,江亦尘收信号。其余人守外围。”
“你自己呢?”
“我守入口。”
“那你最好活着。”
陆宴之看着她。
“这句算关心?”
“算通知。”
阿力扶着车门走来,左臂固定板撞到门框,发出闷响。
他把一张折好的路线图递给沈音。
“这是陆家旧路线,山脚有三条路。东线通废弃矿洞,南线连旧庙,西线靠近龙隐山腹。请柬指向西线,但西线在二十年前就被封了。”
沈音展开路线图。
地图上,西线尽头画着一个半弯月纹,旁边标着十七号。
她把半枚铜片压上去,铜片边缘与图上的弯月正好相合。
路线图上又浮出一条细路,从龙隐山腹绕到一座没有名字的地下台。
黑市入口确认。
沈音将图折好,塞入风衣内袋。
“阿力,你守车队。”
“我能跟。”
“你后背有钉子,左手骨折,走两步就漏血,进去只会让人家多一个靶子。”
阿力抿住嘴。
陆宴之替她接过话。
“听她的。”
阿力低头。
“是。”
沈音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是让你服软。你留在外面,把顾家的人找出来。”
阿力抬头。
“顾家还有人?”
“顾承泽能提前入场,钱从海外账户出去,接头的人就得在山外替他收尾。找到他,才有下一张路线图。”
阿力点头,转身回到车旁。
沈音踏上第一阶。
身后,108道魂火贴着封锁线排列,苏冉抬着17号号码牌,C0057的半张脸映在山壁上。
陆宴之站在裂缝外,手腕上的雷击木戒被金线缝住,裂口仍在往外吐黑气。
他没有拦她。
沈音走到第三阶,背后忽然传来那道没有男女之分的声音。
“债主不是债主。”
她停下。
“那谁是债主?”
山缝里的声音贴着石壁回荡。
“借命者才是主人。”
沈音垂眼看向掌心的伤口。
原身的生辰八字,顾家买命账册,天机阁暗红玉牌,沈千秋抛出的《万骨枯》。
这些东西都指向同一笔旧账。
她的命曾经被人拿去抵押。
可抵押她命的人,究竟是谁?
沈音抬脚走下第四阶。
缝内的石壁忽然亮起血色,黑市入口的规则一条条浮出。
最下面那一条,写着她的名字,却被另一行旧字压住。
沈音。
借命人。
她伸手要擦去那行字,山壁先一步映出一道背影。
男人穿着旧式西装,右手拎着一只黑色皮箱,正沿青铜台阶向下走。
顾承泽。
他没有回头,却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,像提前知道身后有人。
沈音踏入裂缝。
身后的山口开始合拢,陆宴之隔着越来越窄的缝隙开口。
“沈音,听见我说话吗?”
功德对讲机在江亦尘手里响了一声。
沈音按住后颈的定位晶片。
“听得见。”
“里面有几个人?”
“暂时一个。”
“顾承泽?”
“他给我留了背影。”
青铜台阶尽头,顾承泽停住脚步。
地下传来他的笑声,清清楚楚,隔着石壁钻进沈音耳中。
“她终于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