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终于来了。”
顾承泽的声音沿着青铜台阶往下滚,沈音踩住最后一级台阶,戒尺横在身前。
台阶尽头悬着一座倒扣的城。
城门贴着山腹,屋檐、酒旗、摊棚全朝下垂落,街道挂在地脉裂缝两侧,中间隔着十几丈黑暗。
无数铜灯倒悬在头顶,灯油呈暗红色,火焰却朝下烧,照出一张张戴面具的脸。
沈音将黑请柬抵在裂缝边缘。
请柬上的血字重新排开。
入场费,一年阳寿。
下方还有一行小字。
拒绝缴纳,视为违约。
她抬头看向那座倒悬的城。
“收门票还要收命,这里的老板做生意挺有创意。”
石阶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铜牌,牌上刻着入市三规。
寿命可验,功德可封,气运可押。
三者皆可交易,唯独世俗钱财不得入账。
牌下坐着一个人。
他穿灰黑长袍,袖口垂到脚边,脸上扣着一张白色面具。
面具没有五官,只在眉心压着一道朱砂竖线。
守门人的手边摆着一只铜盘,盘里铺着薄薄的白灰。
沈音看着铜盘,脚尖没有再往前。
守门人抬起手。
“请交一年阳寿。”
“怎么交?”
“伸手。”
“交了还能退吗?”
“人死了,钱能退吗?”
“你们连售后都没有,难怪客人都戴面具。”
守门人的手指停在铜盘边缘。
“入场费只收阳寿。”
沈音捏着请柬,纸边硌进掌心。
左手烧伤处被牵动,疼意沿着腕骨往上爬。
她扫过城门两侧,摊贩都低着头,没人抬声招呼客人。
一名穿绸衣的商贩正在擦拭琉璃瓶。
瓶里装着浅金色液体,液体每隔几息便下降一格,瓶口贴着一张红纸,写着“七年三月”。
另一边,一名女人捧着金线,金线缠在她手腕上,另一头拴着一枚功德牌。
她每走一步,牌上的字便少一笔。
骨片摊位最靠里,十几枚白骨被红绳串起,每块骨片上都刻着完整的生辰八字。
这些东西摆得像菜市场的秤砣,价码却能换掉一个人的后半生。
沈音心里盘算得很快。
守门人只说入场费,不说交法,也没说只能交阳寿。
黑市把三种东西列在同一块牌子上,说明它们能互相折价。
可守门人把话说死,背后多半有额度和权限的区别。
直接拿阳寿进去最稳,也最容易被他们摸清底。
她抬起眼。
“我不交。”
守门人抬手按住铜盘。
铜盘里的白灰立起三道细线,黑请柬边缘同时冒出暗红色火纹。
请柬上的“债主”二字向内收缩,纸面发出脆响。
沈音手背上的伤口被无形的线牵住,血珠沿着手腕往外渗。
守门人开口。
“拒付入场费,视为违约。违约者,寿数减半,生辰归档,三日内收账。”
“收账的人呢?”
“看你值多少钱。”
“那你们这儿还挺公平,穷人死得快,富人死得贵。”
她将请柬抬高半寸,红裙裙摆下的黑点顺着脚踝爬动,贴近那道无形的牵引线。
沈音没急着斩。
黑市敢把违约写在请柬上,就不会只靠一根线吓人。
她现在若硬拆,守门人有理由封门,顾承泽也能借规矩把她扣在外面。
她得先拿到一份凭证,凭证能证明她以什么身份入市,后面才有资格碰顾家那笔账。
守门人隔着面具看着她。
“你已持券。”
“券是谁发的?”
“黑市。”
“黑市认谁?”
“认债。”
“我欠谁?”
“进门后自会有人告诉你。”
沈音把请柬翻面,铜色月纹贴着她的掌心发热。
“顾承泽在里面?”
守门人没有回答。
城内第三排的贵宾楼忽然亮起一面水镜。
水镜里,顾承泽坐在一张黑木椅上,身后摆着顾家大房的资产凭证。
房契、股权书、海外账户授权、矿产开采许可,一样样悬在他身后。
旁边的商贩抬头扫了一眼,立刻压低声音议论。
“顾家还有这么多底子。”
“顾家大房的账户不是冻了吗?”
“冻的是账,没冻掉抵押权。”
顾承泽抬手,端起一只白玉杯。
“顾家愿意拿出三十年气运,换天机阁一次护命。”
沈音看着水镜里的他。
顾承泽的脸色比上一世苍老许多,眼下压着灰青,手腕上缠着黑线。
那不是活人进场后的阴气,是一张债契在替他拖延期限。
他在展示资产。
这批商贩未必在乎顾家还剩多少现金,他们看的是顾家还能拿出多少可抵押的东西。
顾承泽把家底挂出来,等于告诉所有人,谁帮他拦沈音,谁就能分到顾家剩下的份额。
水镜里的顾承泽举杯。
“沈音,黑市讲规矩。你若连门都进不来,谈什么收债?”
沈音隔着水镜看他。
“你把家产摆出来,是怕商贩看不见你快破产,还是怕他们看见你只剩家产?”
贵宾楼里传来几声笑。
顾承泽的手停在杯沿。
“至少我还有东西可押。”
“你拿顾家气运买护命,问过顾家祖宗吗?”
“死人的意见不值钱。”
“那你很快就会知道,死人的账比活人的账难还。”
水镜震了一下,画面中顾承泽的脸被水纹切开。
黑市商贩收回视线,继续擦拭手里的琉璃瓶。
守门人敲了敲铜盘。
“你还有三息。”
请柬边缘的火纹向沈音掌心逼近,红裙下的黑点爬到膝侧,布料被撑出细小凸起。
她闻到一股草木烧焦的味道,左耳听见的声音越来越远,城里的铜铃只剩下模糊的震动。
她抬起手,割开指尖。
一滴血落进铜盘。
盘里的白灰先结出霜花,霜花沿着盘沿蔓延,铜面发出细密的咔声。
守门人的手指按住盘底,黑色纹路从盘心冲出,撞上血滴。
血滴悬在半空。
沈音把手指收回,掌心灼痛扩大。
“我不缺寿命,缺的是让你们认账的东西。”
铜盘裂成六块。
碎片落地,霜花还在往外爬。
守门人起身,长袍下摆扫过石阶,面具上的朱砂线第一次朝她偏了偏。
城内所有摊贩停下手。
沈音的血落在碎铜之间,盘底露出一圈旧纹。
那圈纹路和她掌心的系统印记重合,纹路中央浮出一枚模糊的黑色印章。
守门人低下头。
“极阴之血。”
“认得?”
“见过。”
“在哪里见过?”
“旧账里。”
“谁的账?”
守门人没有答。
一名卖骨片的商贩端着木盘靠近,木盘上的骨片碰撞出轻响。
他盯着沈音的指尖,压着嗓子开口。
“这血能抵几年?”
守门人抬手拦住他。
“她的血不按年算。”
商贩看了眼碎铜盘。
“铜盘都碎了,还能进?”
“盘碎,说明旧价不合。”
“那新价呢?”
守门人转向沈音。
“入场凭证,一滴血。”
“你们收到了。”
“凭证还要登记。”
“登记什么?”
“姓名,生辰,血契来源。”
沈音将手指按在请柬上。
“姓名可以写,生辰可以写。血契来源,写黑市收了我的血。”
守门人低声道:
“你在讨价。”
“我在让你们认账。”
“黑市从不欠账。”
“那就把凭证写清楚。今日子时前,我以一滴极阴之血换取外层入场资格,不抵寿命,不押气运,不借功德。凭证若失效,黑市赔我一件同等价值的物品。”
附近的商贩纷纷抬头。
这句话落下,连卖琉璃瓶的人都收起了手里的布。
守门人看着她。
“你要黑市赔什么?”
“到时候再挑。”
“没有人能拿黑市的东西做抵押。”
“所以我才要你们写。”
沈音把请柬递到他面前。
她没把底牌全压上。
守门人既然识得这滴血,便清楚血的价值大于一年阳寿。
可她若顺着对方的报价走,入场凭证只会留下一个模糊的“已付费”。
一旦顾承泽在内层动手,她连黑市规则都借不到。
守门人伸手接过请柬。
白色面具贴近纸面,朱砂线压出暗红色痕迹。
“外层凭证,不含拍卖席,不含贵宾席,不含天机阁护命。”
“我不要护命。”
“可你带了命格债主。”
“债主是活人,不是我的门票。”
守门人终于抬头。
“你想带他进去?”
沈音没有回答。
这一刻,她确认了两件事。
黑市知道陆宴之是命格债主,知道请柬原本要求他作为抵押物,也知道她没有把人带到入口。
对方没有直接阻拦,说明外层规则允许她替债主入场,代价只会在后面出现。
城内,白若水从南侧石桥走来。
她穿一身素白长衣,左肩的烂肉被白布缠住,布边渗出黑血。
手腕还保持着错位后的僵硬,青铜铃铛挂在腰侧,始终没有声响。
守门人看向她。
“天师府传人,免检。”
白若水停在沈音旁边,视线扫过碎掉的铜盘。
“沈小姐进不去?”
“她已经进了。”
“以血换门票?”
白若水轻轻抚过腰间铃铛。
“名门正派入市,向来不必拿自身做抵押。沈小姐靠一滴血博眼球,未免太冒险。”
沈音侧过脸。
“你手腕都快废了,还记得替天师府省门票?”
白若水的手指停住。
“黑市看的是资格,不是伤势。”
“那你这张脸还算资格吗?”
白若水的左肩渗出黑血,白布被浸成深色。
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,盖住伤口。
“你进了外层又如何,拍卖席不会让你靠近。”
“你知道得不少。”
“天师府每年都与天机阁交易。”
“交易什么?”
“功德,法器,避劫名额。”
白若水抬眼看向她。
“你若想查自己的旧账,别把命搭在这里。天机阁卖的东西有价,拿走之后要还的东西更贵。”
“你是在劝我?”
“我只是不愿看有人把活路走成死路。”
沈音看着她腰间那枚无声青铜铃铛。
铃铛外壳布满细细的裂痕,里面压着一道魂火。
沈音的指尖微微发麻,红裙下的黑点朝铃铛方向挪动。
白若水顺着她的视线按住铃铛。
“别碰。”
“你怕我碰?”
“黑市禁止私斗。”
“我没说要动手。”
“你每次说这句话,旁边都会有人受伤。”
“那你离远点。”
白若水没有后退。
守门人把请柬重新递回沈音。
黑纸上多出一枚方形印记,印记内部刻着三道细线,最外层写着“外市”,中间写着“血契”,最里层空着。
“交易凭证。”
沈音接过请柬。
“里面那格为什么是空的?”
“进场后由第一位交易对象填。”
“对方填什么?”
“由对方决定。”
“凭证归谁保管?”
“你。”
“若对方抢走呢?”
“黑市不管。”
“那你们还收管理费吗?”
守门人看着她,语气仍旧平直。
“你可以不交易。”
“我进来就是为了交易。”
她踏过城门边缘,脚下的黑暗被一层石板托住。
倒悬的街市靠近了,摊贩的吆喝压成耳语,琉璃瓶里的金色液体贴着瓶壁晃动,瓶身上的数字不断减少。
沈音走到卖琉璃瓶的摊前。
“这瓶七年三月,怎么卖?”
商贩抬起头,脸埋在斗篷里。
“十枚功德牌,或三年气运。”
“阳寿呢?”
“阳寿只收,不卖。”
“黑市只收阳寿?”
“阳寿是本金。功德能买门,气运能买价,只有寿命能让东西真正落到手里。”
商贩敲了敲瓶底。
“你拿一年阳寿换七年三月,差六年三月。差额去哪儿?”
“黑市抽成。”
“抽多少?”
“二成。”
沈音看向街边第二个摊位。
“那为什么瓶里写七年三月?”
商贩把琉璃瓶收回袖中。
“瓶里是货,账上是价。”
“你们把一条命拆成两份卖。”
“世上买卖都这样。你买房,付的是钱,拿到的是钥匙。”
“好比喻。”
“我做生意的。”
沈音继续向前,经过一座挂满金线的木架。
每根金线都封着一段淡金色火焰,旁边立着小牌。
一功德,可换十年平安。
三功德,可抹一桩小业。
十功德,可替血亲挡一次死劫。
她伸手触到木架外的禁线,手掌立刻传来灼热。
木牌上的价格全部翻了一倍。
沈音收回手。
“有人刚进场?”
金线商贩低声说:
“顾家的贵客把三百功德牌都买走了。”
顾承泽在垄断价格。
他把顾家资产摆给商贩看,转身又把功德牌买空,外围的人想替自己续命,只能向他借。
等顾家拿功德做交易抵押,顾承泽就能成为黑市外层的二道庄家。
沈音摸了摸请柬上的血契印记。
抢货没用。
要打断他的盘子,得让商贩重新估价。
她回头看向守门人。
“我有一笔交易。”
“你才刚入场。”
“所以我先问规则。”
守门人站在城门下。
“说。”
“黑市收阳寿,不卖阳寿。功德和气运能换价,不能换本金。那一滴血算本金,凭证算交易资格。”
守门人没有回应。
沈音把请柬放到木架上。
“我要买一件东西,出价一滴血。若商贩不认,黑市就得解释凭证为何有效。”
附近的商贩纷纷停下动作。
白若水站在三步外,按住腰间铃铛,似乎在等她踩进更深的坑。
水镜里的顾承泽再次出现。
“沈音,你连自己值多少都不清楚,就敢在黑市叫价?”
“我值多少,等你家账本拿出来再算。”
顾承泽笑声压低。
“你进外层,只能看见货,看不见真正的卖家。”
“你能看见?”
“我能进贵宾席。”
“那你站在水镜里做什么?”
水镜里顾承泽的杯子裂了一道缝。
他没有回答。
沈音拿起交易凭证,走向内层石门。
石门上方挂着一口铜钟,钟面刻着十二个空位。
第一个空位被血线填满,正是她的血契印。
守门人忽然开口。
“旧主人的血,怎么还在世上流动。”
沈音停下。
“你说谁?”
守门人把脸转向她,朱砂竖线压过面具中央。
“进去便知。”
内层石门后传出钟声。
一声。
两声。
第三声落下,石门上方亮起拍卖名册。
第一件拍品被黑布罩住,封条从暗处升起。
白若水抬头看见封条上的字,腰间的青铜铃铛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顾承泽的水镜也在同一刻熄灭。
沈音抬眼。
封条上,写着一串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生辰八字。
那是原身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