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条上的生辰八字刚亮起来,贵宾通道里便传出顾承泽的声音。
“这张命,顾家买了十年。沈音,你要是有本事,就把它拿回去。”
黑布罩住的拍品立在石台中央,四角压着青铜镇纸,纸面上的朱砂线顺着那串八字向外爬,爬到最后一个字时,忽然分出三条金线,分别连向贵宾通道、交易街和沈音手里的血契凭证。
她捏住请柬,掌心伤口被纸边磨开,血珠贴着“外市”二字往下滑。
“顾家买的是我的命,还是买了一个能替你续账的壳?”
贵宾通道里传来杯盏碰撞声。
顾承泽从黑色帘幕后走出来。
他穿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装,袖口压着银色袖扣,左手拎着一只薄皮箱。
那张曾经挂着豪门继承人从容姿态的脸,此刻被灯火照出几道疲色,眼下泛着灰,脖颈处缠着一圈黑红细线,线头钻入衣领。
他身后站着六名黑市商贩。
有人抱着账册,有人捧着铜匣,还有人托着一方半透明的玉牌。
玉牌里封着金色雾气,雾气不断冲撞牌面,每撞一次,顾承泽腕上的黑线便收紧一分。
白若水站在顾承泽右侧。
她的左肩还缠着白布,布角浸着黑血,手腕歪向一边。
那枚无声青铜铃铛贴在腰间,随着她走动轻轻碰着衣料,却始终不曾发声。
她抬手挡住一名商贩,语调清淡。
“诸位,她不过拿到一张外市凭证,凭一滴血换来的位置也配窥探贵宾通道?天师府做事讲传承,黑市做交易讲凭据。野路子闯进来,先学会站稳再说话。”
交易街的摊位接连亮起灯。
原本散开的商贩朝顾承泽靠拢,脚下的影子被铜灯拉长,挤在一条窄窄的石道上。
有人朝顾承泽拱手。
“顾少拿三成顾家气运换贵宾牌,这份手笔,京城没几个人拿得出来。”
另一人掀开账册。
“海外矿权、南洋航运份额、顾氏大房持有的三座私人岛屿,抵押价已经录入。贵宾通道开了二十年,能让黑市收下这批资产的人,顾少算第二个。”
顾承泽抬起皮箱。
箱扣弹开。
里面叠着一排排文件,纸张边缘盖着不同国家的公章,最后一份文件上压着顾家大房残缺私章。
那方私章只剩半边,缺口与沈音手里的黑请柬印痕正好对应。
沈音扫过文件,抬脚走向贵宾通道。
守门人抬手拦下她。
“外市客止步。”
“顾承泽能进去,我不能?”
“他押了资产。”
“我也有东西。”
她将黑请柬按在青铜栏杆上。
血契印记亮起,最外层的方框中浮出一行小字。
看契人。
守门人面具上的朱砂竖线向下压了一寸。
“凭证升格。”
白若水转身看她。
“看契人?”
“这三个字很烫手?”
“黑市的称谓从来不是身份。能看契,不代表能改契,更不代表能取契。”
“你解释得很快。”
“我只是在提醒你,别把一张临时牌照当成通行天下的令牌。”
沈音伸手,摸过栏杆上残留的血线。
血线里夹着顾家婚书的旧纹,横竖三笔,尾端向内收,正是当初婚书被纯阳之火烧断前留下的因果痕迹。
她抬头看向顾承泽。
“你买气运转移符,打算把顾家谁的运挪给谁?”
顾承泽合上皮箱。
“顾家的气运归顾家。”
“顾家大房的气运已经被陆氏截断,账上冻结三十亿元,手里的项目被法院查封,家主重伤昏迷。你拿三成气运出来,准备挪给谁?”
“给顾家留下能做主的人。”
“顾家大房还有能做主的人?”
顾承泽的手指压住箱沿。
“我。”
石道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,玉牌中的金雾也随之活跃。
顾承泽身上的黑线收紧,领口下渗出暗色血痕。
他没有去擦。
“顾家可以破产,可以清算,顾家的名字不能断。只要我活着,顾家就有重新下注的资格。”
“你想把三成气运抽进自己命宫,再用顾家名义做担保,换黑市的护命和周转额度。”
顾承泽盯着她。
“你倒懂资本。”
“资本喜欢把亏损写在别人名下,玄门喜欢把因果写在死人身上。换个账本,做法没差。”
白若水轻声道:
“顾少购买的是气运转移符,不是护命符。只要契约成立,顾家的运势便能暂时聚到一人身上。顾氏大房旗下的项目会重新得到资金,合作方会回头,冻结也会出现松动。沈小姐若不懂商局,少开口为好。”
“气运转移符只能挪运,不能改命。”
沈音盯住那方玉牌。
“玉牌里的金雾被切成四层,最外层是顾家产业运,第二层是顾家祖脉运,第三层是顾家血亲寿,最里面压着一条婚契因果。你们把四层捆在一张符上,谁签谁拿,谁拿谁还。”
一名商贩端着铜匣走近。
“看契人,这枚符已经验过三次,纹路完整,价格也写得清楚,顾少拿顾家未来十年家族寿命,再押三成气运,换符入体。黑市收的是风险,不是慈善。”
“验过三次?”
“天机阁的验契师看过。”
“让他出来。”
商贩的手停在铜匣上。
“验契师不接外市客。”
“那就把符拿近。”
顾承泽抬手。
商贩把铜匣放到石台。
铜匣开启,里面铺着黑绸。
一张薄如蝉翼的黄符躺在绸面上,符上金线交错,中心写着一个“顾”字。
三道金线从“顾”字周围伸出,一道通向顾承泽眉心,一道通向皮箱里的抵押文件,第三道连向那张被黑布罩住的生辰封条。
沈音上前半步。
红裙裙摆的黑点贴住脚踝,左肩压伤被牵动,半边手臂失去力气。
她用右手举起戒尺,戒尺边缘压过玉牌上方。
金线亮起。
下一刻,三道金线同时浮出黑色裂口。
铜匣里的黄符发出细响,符角卷起,露出下面一层被压住的黑纸。
黑纸上写着十个血字。
顾家血亲,十年共偿。
顾承泽脸上的血色褪开。
一名商贩伸手去合铜匣,沈音用戒尺压住匣盖。
“急什么?贵宾交易连契底都不敢看?”
“看契人无权干扰交易。”
“符坏了,交易也能继续?”
“裂纹只代表验契时灵力不足。”
“那你让顾承泽把三道金线接回去。”
顾承泽抬手,按住自己眉心。
他想将那道通向命宫的金线拽回来,手指刚碰到符面,黑裂便沿着“顾”字向外蔓延。
皮箱里的文件接连发出纸响,几份海外资产凭证边缘渗出黑墨,墨迹顺着公章向下流。
顾承泽松开手。
沈音看着他。
“你买的不是续命符,是把顾家剩下的人一起送进棺材的分期合同。”
石道上的灯火齐齐压低。
卖琉璃瓶的商贩抬起头,瓶里的七年三月少了两个月。
顾承泽盯着玉牌,胸口起伏加重。
“你凭什么断定它会抽顾家血亲寿?”
“符底的黑纸。”
沈音用戒尺挑起那张黑纸。
“十年共偿,写的是血亲,不是签约人。你把顾家大房的产业运押给黑市,黑市再从血亲寿命里填亏空。顾家的人活着,符就能运转。顾家的人一个个倒下,剩下的寿命会先填你的命宫。”
“我的命宫不缺寿。”
“你腕上的线已经缠到喉咙。”
顾承泽抬手摸向脖颈。
黑线勒入皮肤,指腹压上去时,线头向里钻了一寸。
他立刻收回手。
沈音继续道:
“这张符真正的用法,是把顾家未来十年的寿命烧成运,先稳住你的命,再把顾家产业运引到你手里。你活下来,顾家其余人替你还。你若死,三成气运回到黑市,剩下的债落在顾家血亲头上。”
白若水的手腕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契约写得清楚,顾少自愿签押,血亲也自愿承担。”
“顾家大房的人都在牢里或病床上,谁签的?”
“家族印章。”
“残缺私章也算?”
沈音拿起那方私章,放在铜匣边缘。
私章缺口压住符面,黑色裂纹立刻沿着第三道金线扩散。
那条连向生辰封条的线断开,黑布下的封条发出一声纸裂。
贵宾通道里,顾承泽身后的商贩退了半步。
守门人终于走近。
他伸出两根手指,夹住那张黑纸,纸面上浮出一行小字。
契底未验,交易不成立。
“看契人。”
他的声音落在石道上。
“你看出了契底。”
沈音收回戒尺。
“所以这张符值多少?”
黑市商贩们互相看了一眼。
顾承泽开口:
“她只是碰巧。”
“碰巧能让三道金线露裂?”
“符裂可以修。”
“那你修。”
顾承泽没有动。
他押出的海外资产已经录入黑市账册,顾家未来十年的寿命也被铜盘记下。
现在停手,资产不会退,寿命更不会退,顾家三成气运已经被抽出一角。
继续签,他会把顾家血亲一起押上。
可他没有别的路。
顾承泽看着沈音,话音压得很低。
“你想看我顾家断子绝孙?”
“我想看你为自己签的账负责。”
“你也有旧账。你的生辰八字就在里面,谁把它挂上去,谁就能拿它交易。你救得了自己,救不了所有人。”
“我没打算救所有人。”
沈音伸手按住那张生辰封条。
“我只拿回属于我的。”
封条上的朱砂线被她的血染开,第三道金线顺着黑纸回卷,刺入顾承泽腕间。
顾承泽膝盖撞上石阶,皮鞋侧面裂开,袖口的银色袖扣掉在地上,滚到白若水脚边。
白若水弯腰捡起袖扣。
“沈小姐,黑市有规矩。”
“你们的规矩已经写在契底上。”
“你若毁了交易,顾少损失的资产会算在你头上。”
“让他告我。”
白若水捏着袖扣,指腹被边缘割开,血珠落在青铜地面。
她将袖扣递给顾承泽。
“顾少,先取护运钉。气运转移符可以延期。”
顾承泽接过袖扣,抬手将它扣回袖口。
“临时护运钉多少钱?”
一名黑市商贩捧出长木盒。
“十年寿命,三个月护运。若加一成气运,可延至半年。”
“我买。”
沈音看向木盒。
盒盖开启,里面躺着一枚乌黑长钉,钉身刻着交错纹路。
纹路刚露出来,沈音掌心的旧婚契烧痕便传来灼痛。
那是顾家旧式婚书的残纹。
它曾缠在她和顾承泽之间,借婚约引命,借玉佩续运。
婚书被纯阳之火烧毁,因果线断了大半,却有一截落进了顾家账册。
护运钉的阵纹正压着那一截残线。
顾承泽伸手去取。
沈音抬戒尺敲在木盒边缘。
“这枚钉子也有问题。”
商贩脸色沉下去。
“看契人,别得寸进尺。”
“钉身借婚契引运,三个月后护运结束,残线会反咬佩戴者。顾承泽身上这圈黑线原本只到锁骨,钉子进体,黑线会顺婚契爬进命宫。”
顾承泽低头看着乌钉。
白若水压着声音。
“你若不买,今晚走不出贵宾通道。”
顾承泽抬头。
“买。”
“顾少。”
“顾家还有三个月可等吗?”
他伸手取钉。
钉尖刺入掌心,黑线沿着腕骨收紧。
顾承泽的身体晃了一下,皮箱里的海外资产凭证同时亮起,三枚公章化成灰粉,落进木盒。
商贩合上盒盖,向守门人递去一块黑色贵宾牌。
“交易成立。”
守门人接牌,转身看向沈音。
“看契人可入拍卖席。”
沈音伸手。
“位置。”
守门人递来一张铜牌。
铜牌边缘刻着最外圈座位,离拍卖台隔了三道石桥,旁边还标着一行字。
外席,不得竞价核心拍品。
顾承泽握着贵宾牌,从她身边经过。
“看契人只能坐外面。沈音,你进了黑市,也只能看着顾家把属于你的命买回去。”
沈音把铜牌翻过来。
牌背压着一个小小的十七号印记,正好与候场卡上的压痕相合。
她把铜牌收进袖中。
“你先把自己的命坐稳。”
顾承泽停了两息,继续走向贵宾通道。
白若水跟在他身后,腰间铃铛在石阶上轻轻晃了一下。
沈音转身走向外席。
拍卖台下方传来锁链拖行声。
一声接一声,贴着石板钻出。
交易街的铜灯逐盏熄灭,拍卖台上升起一只白玉托盘。
台下商贩收起货物,贵宾通道的门帘垂落,顾承泽的身影被黑布截断。
守门人站在台侧,抬手敲响铜钟。
“下一件拍品,残缺玉佩。”
沈音手里的黑请柬,忽然又敲了三下。
咚。
咚。
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