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来教?”
这四个字顺着漏风的墙缝刮过,带着声带撕裂的血腥气。
沈音手腕微转,淡金色的纯阳戒尺在焦黑的实木地板上磕出一点火星。
她没答话。
下巴微抬,视线越过跪在地上的刺头鬼,直视后方那片密密麻麻的阴影。
那片阴影正在蠕动。
地下三十米。水泵房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。
风水师捂着断裂的肋骨,一口带血的浓痰吐在监控屏幕上。
他满脸都是碎玻璃划出来的血口子,手指抖得像筛糠,死死扒住控制台边缘。
“教?我让你教个够!”
他抄起旁边带血的备用铜锤,对着控制台上剩下那大半排完整的黑色阵盘,发疯般砸了下去。
铜锤砸碎阵盘的钝响,顺着地脉直接传导到舞台上方。
剧院里气温骤降。
后排那七十多个还没被斩断主阵黑线的普通怨魂,同时扬起脖子。
它们脖颈后方的黑色锁链瞬间绷成死结,硬生生勒进了颈椎骨里。
这是天机阁给这群耗材设定的最后一道强制程序。
一旦督导阵眼失效,底层阵盘会强制抽取阴脉煞气,把这些怨魂变成毫无痛觉的肉弹。
它们不再排队,不再摆阵型。
七十多具烧焦的尸体,四肢以违背关节生理结构的角度扭曲着,像一群被扯断了部分引线的提线木偶,前仆后继地往舞台中央挤。
踩踏。
前排的怨魂被后排直接踩断了脊椎。
断裂的骨头茬子刺穿了焦黑的皮肉,黑水淌了一地,它们依然手脚并用地往沈音的方向爬。
这是一种纯粹的消耗战。
风水师要用这种毫无章法的乱阵,逼着沈音去“示范”。
只要她动用了不属于天机阁规则的力量去阻挡这波踩踏,地下阴脉的反噬就会连同那件聚煞红裙的索取,把她活活耗死。
“沈大师,你不是要当导师吗!”
风水师的声音穿透破烂的扩音器,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癫狂。
“你教啊!你看看这群烂泥,扶不扶得上墙!”
沈音看着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的残肢断臂,连退半步的动作都没有。
她胃里那团纯阳火种烧得正旺,血管里流淌的每一滴血都在跟红裙那股极寒的煞气抗衡。
左侧脸颊上被阴风刮破的口子,渗出一点血丝,顺着下巴滴在暗红色的裙摆上。
红裙边缘的血色触手兴奋地卷起那滴血,猛地向外扩张了半尺。
沈音反手握住戒尺,鞋底在木板上重重一碾。
“记着。”
她的声音压过了那些刺耳的骨骼摩擦声,直接砸在每一个怨魂的耳膜上。
“今天这场不是选秀,是清算。”
话音落地的瞬间,沈音动了。
她没有用任何大范围的道法去轰炸,而是踩着天罡步,硬生生迎着那波鬼潮撞了进去。
最前面一个下巴脱臼的女鬼,挥舞着长满黑毛的爪子,直戳沈音的眼睛。
沈音左手闪电般探出,一把扣住女鬼的手腕。
指尖的纯阳之力烫得女鬼发出一声惨叫。
“抢拍了。”
沈音冷着脸,腰部发力,拽着女鬼的手臂往下一压。
右手的纯阳戒尺带着淡金色的雷光,狠狠抽在女鬼的小腿迎面骨上。
“咔嚓。”
骨头折断的声音清脆无比。
女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。
沈音手里的戒尺顺势往上一挑,精准无比地削断了女鬼脖子后面的那根黑色锁链。
红裙下摆的血色纤维立刻窜了出去,把斩断的阴气一口吞没。
【吞噬进度:36/108】
沈音连看都没看那个倒地的女鬼,借着转身的力道,戒尺在旁边一根烧得发黑的承重钢架上重重敲下。
“当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轰鸣,带着纯阳雷法的回音,在剧院里炸开。
“这是鼓点!”
沈音甩开沾在戒尺上的黑血,大步跨过地上的残骸。
“踩不上这个点,今天谁也别想站着出去。”
风水师在监控里看着这一幕,眼角剧烈抽搐。
这女人疯了!
她不用符箓,不用阵法,竟然真的拿尺子去一个个抽打那群暴走的A级怨魂。
这种近身肉搏带来的因果纠缠,比远程施法要重十倍。
“压死她!给我堆上去压死她!”风水师继续猛砸控制台。
鬼潮变得更加狂暴。
三个体型庞大的男鬼叠成人墙,仗着皮糙肉厚,直接朝沈音泰山压顶般砸下来。
沈音侧身滑步,军靴在地上擦出一道焦痕。
她避开正面的冲击,手里的戒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半月形淡金弧光。
“腰不直,腿太软,跟不上节奏就给我滚下去!”
戒尺带着刺耳的风啸,直接抽在最上面那个男鬼的后腰上。
雷光炸裂。
男鬼的脊椎被这一击生生抽断,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折成一个诡异的直角,重重砸在另外两个男鬼身上。
沈音一脚踩在最下面那个男鬼的胸腔上,借力腾空。
手里的戒尺化作漫天残影,对着那三个男鬼脖子后面的黑线连抽三下。
断裂。
吞噬。
【吞噬进度:39/108】
沈音落地,红裙在废墟中开出一朵暗红色的血莲。她反手又是一尺,敲在旁边的钢架上。
“当!”
第二个鼓点。
比刚才那一记更重,雷音震得头顶的水晶灯架簌簌发抖。
“左边三个,走位乱了。滚回你们的位置去!”
沈音手里的戒尺直接脱手,化作一道金光,把试图从侧面包抄的三个普通怨魂钉在了墙上。
她大步走过去,拔出戒尺。
纯阳血顺着指缝流在刀柄上,烫得那三个怨魂满地打滚。
“闭嘴。谁让你们乱叫的?”
沈音一尺子抽在带头那个怨魂的烂脸上,直接把它半口牙敲碎。
“音准不对,重来。”
这场荒诞到了极点的“排练”,在废弃的星光大剧院里拉开大幕。
没有任何一只厉鬼见过这种打法。
道士抓鬼,要么用符箓镇压,要么用阵法超度。
但这穿着血色长裙的女人,比最严苛的军训教官还要暴戾。
她不用法术轰炸,而是用最原始、最拳拳到肉的方式,把它们这十年里被迫养成的那套可笑唱跳规则,全部砸碎。
谁敢张嘴乱嚎,纯阳戒尺直接抽烂它的下巴。
谁敢手脚并用地乱爬,一脚踹断它的膝盖。
谁敢仗着黑线的操控不按鼓点走,直接被斩断锁链,扔给红裙当养料。
“当!”
第三个鼓点。
“当!”
第四个鼓点。
沈音敲击钢架的频率越来越稳,戒尺上的雷光也越来越亮。
她就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,在这团烂肉一样的鬼潮里,硬生生切出了一条属于她的规则线。
那些被斩断了黑线的怨魂,失去了阵法的狂暴加持,在红裙的威压下彻底恢复了清醒。
它们看着那个在鬼群里穿梭的红色身影,看着她一尺子一个,把那些还在暴走的同伴抽得满地找牙。
一种久违的、属于“人”的秩序感,竟然在这个暗无天日了十年的鬼窝里,重新建立了起来。
最先跪在沈音面前的那个刺头鬼,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。
它没有逃。
它拖着庞大的身躯,走到沈音敲击的那根钢架旁边。
然后,它转过身,面向那些还在乱撞的怨魂,摆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防守姿态。
它在帮沈音挡住背后的偷袭。
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
那个脸被抽烂的男鬼,也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,站到了刺头鬼的旁边。
角落里的109号女鬼,虽然身上还连着引果线承受着吞噬的压力,但也咬着牙,用仅存的独眼死死盯着那些企图乱阵的普通怨魂。
“当!”
第五个鼓点落下。
场面上局势彻底变了。
风水师在监控里看到的,不再是一群失控的肉弹去踩踏沈音。
而是一支被硬生生打服了的阴间正规军。
还剩下四十多个连着黑线的怨魂,被沈音和那几个倒戈的刺头鬼,像赶鸭子一样,死死压缩在舞台最中心的那块空地上。
沈音站在空地边缘,手里的戒尺往下滴着黑血。
她大口喘着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强行压榨纯阳之力去斩断这么多地脉锁链,让她的经脉疼得像被无数根钢针在扎。
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动。
【03:15】
吞噬进度停留在【65/108】。
红裙的颜色深到了发黑的程度,那些血色触手像吃饱了的蟒蛇,慵懒地缠绕在她的脚踝上。
“你们天机阁的手段,就这点能耐?”
沈音抬起头,看着那个被打碎了一半的监控探头,嘴角扯开一个嘲弄的弧度。
“连群鬼都调教不好,还想来拿我的命格。”
地下室里,风水师瘫在椅子上,面如死灰。
他输了。
输得彻彻底底。
他引以为傲的杀局,那个用一百零八条人命和十年阴脉堆出来的A级凶地,硬生生被这女人用最蛮横的方式,打成了她自己的主场。
舞台上。
那六十多个被斩断黑线的怨魂,在刺头鬼的带领下,自发地排成了五个整齐的队列。
没有嚎叫。
没有扭曲。
它们站得笔挺,浑浊的眼珠子里透着敬畏,死死盯着最前面的沈音。
它们在等她的下一个指令。
沈音举起手里的戒尺。
准备敲下第六个鼓点,彻底解决剩下那四十个麻烦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极其突兀的机械摩擦声,从大剧院的穹顶深处传来。
沈音举着戒尺的手一顿。
她脚下的实木舞台,猛地往下沉了半寸。
一股比刚才所有的业火加起来还要古老、还要阴寒的气息,顺着裂开的地缝渗透出来。
红裙边缘那些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血色触手,像是触电一样,猛地缩回了裙摆里,紧紧贴在沈音的腿上。
沈音眼皮压低,抬起头。
随着下面怨魂的动作变得整齐划一,整个大剧院的风水格局似乎被触动了某种极其隐秘的开关。
头顶那些摇摇欲坠的水晶灯架,停止了晃动。
那个倒吊在半空中的焦黑木偶,脸上的劣质笑脸,在黑暗中诡异地扭曲了一下。
它脖子上的红绳“啪”的一声断裂,直直地掉进了后方那片连光都照不进去的深渊里。
“簌簌......”
天花板上,开始大面积地往下掉落黑灰。
这些黑灰落在地上,竟然直接把那些焦黑的木板腐蚀出了一个个深坑。
剧院里的空气变得比胶水还要黏稠。
沈音胃里的纯阳火种,在这股气息的压制下,火苗硬生生被压下去了一半。
“滋......滋啦......”
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克风声音,撕裂了舞台上的死寂。
不是地下室风水师那个破烂的扩音器。
这声音,是从穹顶最深处、那些早就被烧毁了十年的后台广播系统里发出来的。
沈音握紧了手里的戒尺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。
电流声过后,一个带着浓重回音、被大火烧得沙哑变形的女人声音,在整个大剧院里回荡起来。
“请001号到108号选手,立刻前往候场区签到......”
“重复,请001号到108号选手,立刻前往候场区签到......”
“过时未到者,直接淘汰。”
广播声落下的瞬间。
站在沈音面前的那排得整整齐齐的六十多个怨魂,身体同时僵住。
它们眼里的敬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、无法抗拒的战栗。
刺头鬼慢慢转过头,看着沈音。
它那张烧焦的脸上,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。
“她......醒了......”
刺头鬼残破的喉咙里,挤出三个字。
还没等沈音开口问这个“她”是谁。
舞台正后方,那扇用粗大铁链锁死、贴满封条的候场区大门。
“砰”的一声,从里面被一股巨力,硬生生撞开了一条门缝。
门缝里,透出一道幽绿到发黑的光。
一只惨白的手,从门缝里伸了出来,死死扒住了门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