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腔顺着大剧院穹顶那些摇摇欲坠的水晶灯架盘旋着落下来,调子拖得又尖又长。
那具画着劣质笑脸的焦黑木偶倒吊在半空中,脖子上拴着一根油腻的红绳,随着唱段的节奏来回晃荡。
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音脚边那摊蔓延开来的血色裙摆。
红裙边缘那些刚刚还暴戾无比、生吞业火的血色纤维,在戏腔响起的瞬间,齐刷刷地往后瑟缩了半寸。
这反应太明显了。
沈音低头扫了一眼脚下。
她抬起沾着血的左手,大拇指用力抹掉下巴上那道被阴气刮破的血痕,反手将血迹蹭在裙摆上。
血珠渗进暗红色的纤维里。
“怕它?”
沈音脚踝发力,军靴鞋底重重碾过一块断裂的焦木。
“拿我的命当口粮,就这点出息?给我把腰杆挺直了。”
纯阳血的刺激加上御煞阶的威压强行灌进去,那些往后缩的血色纤维剧烈地抽搐了两下,重新像藤蔓一样扎进焦黑的舞台缝隙里,张牙舞爪地撑开防御圈。
地下三十米的水泵房里。
风水师盯着满是雪花点的备用监控屏幕,手指死死抠着控制台边缘,指甲缝里全是被阵盘反噬崩出来的木刺。
他看到了红裙的退让。
“原来这鬼东西也有忌惮的玩意儿!”
风水师像个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,声音顺着破烂的扩音器砸回舞台,带着穷途末路的疯狂。
“沈大师,你那件衣服借的是阴煞的力,我这舞台底下埋的是十年的阴脉!你以为吞了点业火就能翻盘?”
风水师直接咬破舌尖,一口浓血喷在控制台最核心的那块黑色阵盘上。
双手十指连弹,强行拨动阵盘上代表主阵眼的那几根铜针。
“给我撕了她!”
伴随着这声嘶吼,舞台最前方的阴影里,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。
五个体型比普通怨魂足足大了一圈的男鬼,硬生生从堆叠的鬼群里挤了出来。
它们身上的衣服早就烧成了粘在皮肉上的黑胶,浑身长满流脓的阴疮。
和那些只知道凭本能撕咬的小鬼不同,这五个男鬼的眼睛里,透着实打实的怨毒和算计。
它们脖颈后方,各自连接着一根小臂粗的实质化黑线,线头直通地下水泵房的阵盘。
这是十年前那场大火里,死得最惨、执念最深的五个练习生。
天机阁花了十年时间,用阴脉的煞气把它们喂成了这个杀局里的“督导”。
它们不怕魂飞魄散。
在这暗无天日的剧院里当了十年的提线木偶,一遍遍重复着生前那套可笑的唱跳规则,它们更怕的是,这件横空出世的红裙,会成为奴役它们的新枷锁。
五个男鬼没有盲目冲锋,而是迅速散开,呈现出一个极其标准的包抄阵型。
左边两个压低身子,干枯的爪子贴着地面,直奔沈音的脚踝。
右边两个借着断裂的钢架腾空跃起,张开长满獠牙的大嘴,封死了上半身的退路。
最中间那个个头最高的刺头鬼,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怪声,双臂猛地一抡,直接把旁边一个挡路的普通怨魂撕成两半,踩着同伴的残骸,正面撞向沈音的胸口。
台下那上百个被红裙威压震慑住的怨魂,此时全都没出声。
它们半跪在废墟里,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舞台中央。
它们在观望。
看这个新来的活人,到底比地下那个天天拿雷劈它们的旧主人强多少。
沈音站在原地,连半步都没退。
她右手手腕翻转,刚才用纯阳之火捏成的那把三尺长刀,在掌心被强行压缩。
原本狂暴的刀锋在造化阶残存神识的挤压下,褪去了幽绿色的杂质,变成了一把通体透着淡金色的半透明戒尺。
戒尺边缘,缠绕着刺目的纯阳雷光。
“这就是你们天机阁调教出来的王牌?”
沈音冷笑出声。
左边那个男鬼的爪子已经碰到了她的靴子边缘。
沈音左腿猛地抬起,军靴带着千钧的力道,直接踹在男鬼的下巴上。
骨头碎裂的动静在空旷的舞台上炸开,男鬼庞大的身躯被这一脚踹得倒飞出去,重重砸在后方的承重墙上。
与此同时,中间那个最高的刺头鬼已经扑到了跟前。
它张开双臂,企图用几百斤的阴体加上狂奔的惯性,直接把沈音连同那件红裙一起压碎。
沈音根本没用手里的戒尺。
她腰部猛地往下一沉,避开刺头鬼横扫过来的利爪,左手精准无比地薅住它烧焦的衣领。
纯阳之力顺着指尖灌进去,烫得刺头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但沈音根本不给它挣脱的机会。
右手闪电般扣住它的手腕,脚下天罡步顺势一滑,整个人直接钻进它的怀里,背部抵住它的胸腔。
发力。
一个干净利落到极点的过肩摔。
“砰!”
巨大的闷响声中,刺头鬼那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被硬生生砸穿了舞台残留的实木地板。
木屑夹杂着黑灰冲天而起。
刺头鬼的上半身直接嵌进了断裂的木桩里,四肢在半空中疯狂抽搐。
沈音转身,抬起右脚,军靴的厚重鞋跟不偏不倚,死死钉在刺头鬼的后背胛骨上。
红裙的裙摆顺势铺散开来,那些血色的纤维像闻到血腥味的蚂蟥,疯狂地吸食着刺头鬼身上散发出来的阴气。
“起步太慢,核心不稳,腿部力量根本没传导到腰上。”
沈音提着那把闪烁着雷光的戒尺,居高临下地看着脚底下疯狂挣扎的男鬼,声音通过空气传遍整个剧院。
“动作烂,站位差,怨气倒挺足。就这基本功,也敢站C位?”
地下室里,风水师看着监控画面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这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怪物?
面对A级厉鬼的围攻,她不用道法远程轰炸,居然直接上去打近身肉搏!
更离谱的是,这肉搏的架势,怎么看都像是在搞选秀节目的导师点评!
“给我引爆它!”
风水师彻底疯了,他一把抓起控制台上的备用铜锤,对着代表那个刺头鬼的阵盘节点狠狠砸下去。
舞台上。
被沈音踩在脚底下的刺头鬼,脖子后面那根小臂粗的主阵黑线瞬间绷得笔直。
一股狂暴到极点的毁灭性力量顺着黑线灌进它的体内,它的身体开始像吹气球一样急速膨胀。
皮肤表面裂开无数道口子,幽绿色的光芒从里面透出来。
“快退!”
一直瘫在远处的109号女鬼,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。
她身上连着沈音的引果线,一旦沈音被炸伤,红裙的反噬会第一时间把她抽干。
沈音没退。
她脚下的力道反而加重了几分,直接把刺头鬼的胸腔压得凹陷下去。
“我的场子,轮得到你来喊停?”
沈音右手高高举起那把纯阳戒尺。
造化阶残存的最后一点神识威压,连同胃里那团正在疯狂燃烧的纯阳火种,全部被她灌进了这把戒尺里。
周围的空气因为这股极端的纯阳之力,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。
戒尺带着劈开生死的力道,对着刺头鬼脖子后面那根绷直的黑线,狠狠抽了下去。
“啪!”
一声清脆到极点、甚至盖过了扩音器电流声的断裂音。
连着天机阁地下阴脉、奴役了这群怨魂整整十年的主阵黑线,在纯阳戒尺的劈砍下,应声而断。
断裂的线头在半空中疯狂扭动,喷洒出大片黑色的污血。
强行斩断地脉级阵法的反冲力,顺着戒尺直接撞回沈音的经脉。
沈音喉咙里涌起一股浓烈的甜腥味。
她死死闭住嘴,连下巴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,硬生生把那口带着内脏碎片的血咽了回肚子。
借着这股反冲的力道,沈音脚尖在刺头鬼背上一点,身体在半空中凌空转身。
手里的戒尺顺势挥出一道淡金色的半月形弧光,直接抽在右边扑上来的那个男鬼脸上。
“啪!”
又是一声脆响。
那个男鬼半张脸直接被戒尺抽得塌陷下去,脖子后面的黑线在纯阳之力的灼烧下,同样断成两截。
男鬼哀嚎着砸进废墟里。
短短不到十秒钟。
五个最凶的督导刺头,一个被踹飞,一个被踩在脚底下,一个被抽烂了脸。
剩下两个刚跳到半空,看到这一幕,硬生生在空中扭转阴体,狼狈地摔在地上,手脚并用地往后爬。
大剧院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。
没有小鬼的嚎叫。
没有业火的燃烧声。
甚至连头顶那个倒吊的焦黑木偶,都停止了晃动。
地下水泵房里,风水师张开嘴,一大口黑血直接喷在控制台上。
主阵节点被强行斩断,因果反噬当场震碎了他的两根肋骨。
他瘫在椅子上,看着屏幕里那个穿着暗红色长裙的女人,连去擦键盘上血迹的力气都没了。
舞台上。
被沈音踩在脚底下的那个刺头鬼,身体停止了膨胀。
它没有像阵法设定的那样自爆,也没有消散。
它趴在断裂的木板上,那双原本充满怨毒和疯狂的浑浊眼珠里,此刻全是对未知的错愕。
它慢慢抬起那只烧焦的爪子,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。
平的。
那根从它死后就一直勒在骨头缝里、每时每刻都在抽取它怨气、逼着它去撕咬活人的黑色锁链,没了。
刺头鬼转过头,看着旁边那个脸被抽烂的同伴。
同伴也在摸着自己的脖子,残破的喉咙里发出类似于呜咽的怪声。
远处的角落里。
109号女鬼靠着墙角,那只仅剩的独眼里,第一次有了属于“人”的光彩。
她看着沈音背影,看着那件不断往外渗着血浆、却硬生生把天机阁的杀阵撕开一条口子的聚煞红裙,干枯的手指死死抓住了地上的木板。
沈音慢条斯理地把踩在刺头鬼背上的脚收了回来。
她随手一甩,戒尺上的黑色污血在地上溅出一道斑驳的痕迹。
血色裙摆在她身后安静地铺开,那些触手不再去吞噬地上的阴气,而是像训练有素的士兵,整齐地环绕在她周围。
沈音抬起头,视线扫过台下那上百个烧焦的观众,最后落在几个退缩的刺头鬼身上。
“天机阁教你们的这套垃圾唱跳,连村口的红白喜事都接不到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压迫感。
“教你们怎么去死,教你们怎么当耗材。这就是你们在这破剧院里练了十年的成果?”
沈音把戒尺往地上一杵,淡金色的雷光顺着焦黑的木板蔓延出去,直接把几团试图靠近的幽绿业火烧成了灰。
“今天我站在这儿。想要投胎的,想要找陈建国算账的,想要把那个风水师揪出来扒皮的。”
沈音下巴微扬。
“就按我的规矩来。”
台下上百个怨魂,齐刷刷地转动脖子。
骨骼摩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成一片。
它们看看沈音,又看看那个趴在地上、脖子上没了黑线的刺头督导。
刺头鬼用双手撑着地面,从废墟里一点点把自己庞大的身躯拔了出来。
它没有再摆出攻击的姿态,而是双膝一软,重重地跪在沈音面前的木板上。
它仰起头,看着这个强行撕碎了它们十年枷锁的女人。
残破的喉咙里,声带摩擦着烂肉,挤出一句沙哑到极点、却清晰可闻的话。
“那你来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