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度条从1%跳到2%时,整面大屏先抖了两下。
雪花点挤成一团,主持人那张标准假笑的脸碎开,换成另一段视频。
画面颗粒粗,机位低,镜头对着一张病床。
床头白灯惨亮,床上的男人披着病号服,脸色灰败,嘴上还带着血痂,偏偏收拾得很体面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领口也扣到最上头。
陆星野。
观众席里先有人抽了口气,紧跟着,后排几只怨魂又开始拍牌子,节奏比刚才更快。
“他来了......”
“陆老师,陆老师......”
“我给他投过票。”
“他说过会带我们出道。”
台上计时器还在走,02:03,02:02,02:01。
舞台四周的火边往里啃,热浪顶着沈音的裤腿往上钻。
她没看倒计时,先看屏。
视频里,陆星野垂着头,嗓子哑得很像那么回事。
“大家看到的,都不是真的。”
“这些年我活得很累,我一直在配合公司,我也被控制,我也想说真话......”
他停了停,喉结滚了一下,像忍了很久才把委屈咽下去。
“如果我不听,他们会毁了我,也会毁了你们。”
“沈音很厉害,可她不懂这个圈子的规矩。她拿你们的痛,拿死去的人,拿整个星光大剧院给自己立人设。你们真信她是在救人吗”
观众席里有几只怨魂手里的零分牌往下落了半寸。
有人张了张嘴,像要骂,又像要听完。
沈音站在追光里,眼皮都没抬。
“活着的时候演技稀碎,死了倒进步挺大。”
前排缺脸女鬼握着裂开的评分牌,喉咙里挤出一声。
“他说谎......”
后排087号狠狠干着椅背。
“陆老师不会骗我们!”
“他签名还在我宿舍!”
“公司说他是来救场的!”
几句喊下来,观众席头顶那一根根乌线又绷紧了,拉得人脑袋发直。
刚被掰松的场子,眼看又要被这段卖惨视频拧回去。
沈音手心压着那点血,心里飞快拨账。
这段视频不是来洗白陆星野的,陆星野人都成灰了,洗不洗都没意义。
对面拿他的脸来干这活,只想做两件事。
第一,把怨魂的旧执念重新焊回去。
第二,把她的注意力钉在屏幕上。
台下一百零八个怨魂靠评分规则锁,台上她靠镜头锁。
两层一套,资本老把戏,台前卖故事,台后拿刀。
屏幕右下角忽然亮起一个小红点,像拍摄指示灯。
紧接着,侧墙、通道口、候场区、化妆间、顶灯下方,所有还能亮的屏全都接上同一个画面。
三十多块屏幕一起播陆星野,病床、采访、哭腔、特写,一块不少。
整座楼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监控室。
喇叭里也换了人声,不再是甜腻报幕,成了冰凉的电子女音。
“视线校准中。”
“舞台样本采集中。”
“瞳点锚定开始。”
观众席里那几个脑子还转得快的怨魂先慌了。
“它在看她......”
“不是叫她唱跳吗,怎么还量眼睛。”
“这又是什么流程”
沈音抬头,扫过最近的一块侧屏。
屏幕里映着她自己,追光压顶,109号牌挂在胸前,左肩戏服烧出卷边,额角有汗,眼尾抹着纯阳血。
镜头拉得很近,近到把她瞳仁里那两点火光都照出来了。
再往旁边看,第二块,第三块,第七块,第十三块,角度全不同,却都在对着她的脸切近景。
“会玩。”
她啧了一声。
“以前封杀靠热搜,现在升级了,直接拿整栋楼做镜子。”
前排缺脸女鬼抱着裂牌子,抬头看她。
“镜子......能干什么。”
“人脸开门听过吧。”
沈音扫着头顶那些屏,袖口里银针一转,针尖贴进掌心伤处,沾了血。
“这个更黑心,门不开,命先交。”
她刚把话撂下,主舞台大屏里陆星野的脸突然贴近镜头,整个屏幕几乎只剩下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直勾勾望着台心,病号服领口下压着一张黄符,符边一点点渗黑。
同一时间,观众席上至少有二十只怨魂抱住了头。
“别看!”
“闭眼,闭眼!”
“它顺着眼进来!”
第三排那个喉咙烧穿的男生先扛不住,捂着脑袋从椅子上滑下去,额头狠狠干在地板上,胸前编号牌撞得乱响。
他张着嘴,却喊不出完整句子,只剩断断续续的气音。
沈音脚下一挪,避开窜进台心的火线,脑子里那根弦越绷越紧。
对方没露面,路子却摆得很清。
有人在楼外接了电,有人接了信号,有人借这些屏幕下镜面咒。
瞳孔一旦锁死,后头多半就是顺眼入魂。
她今天要是站在这儿老老实实看完,等于自己递了门钥匙。
外头那帮人压根没想跟她讲台规。
他们想直接收数据,收神魂,收她这双看因果的眼。
大屏里的陆星野还在说。
“你们相信我,她根本不是......”
话没说完,沈音抬手,抓起脚边那截烧卷的舞台木条,照着最近那块侧屏就甩。
“砰!”
屏碎了。
玻璃渣喷出去半墙,观众席前排一排怨魂齐齐缩脖子。
屏幕后头没冒电光,先涌出一团黑气,粘稠,发腥,冲出来就往她脸上扑。
黑气里夹着密密麻麻的嘴,男人的,女人的,老的,少的,一张接一张叠在一起,嘴唇开合,舌头乌黑,全在骂。
“封杀她!”
“疯子!”
“邪门歪道!”
“滚出娱乐圈!”
“让她闭嘴!”
口舌煞。
有人把网上那堆脏话、谩骂、偷拍视频、带节奏的热搜词条,全搅进一个坛子里,发酵,养熟,再借屏幕送进来。
难怪这些设备看着比鬼还勤快,原来一个个都喂饱了。
沈音偏头躲过第一口黑气,右手一翻,银针钉进破屏边框,左手在空中一拽,血线划出一道弧,直接抽在那团黑气脸上。
黑气里几十张嘴同时扭曲,骂声变了调,跟被人掐住嗓子似的,往后倒卷。
“屏幕能传话,也能传死。”
她盯着那团东西,字压得很硬。
“既然爱骂,就回去骂你主子。”
血线往回一带,银针狠狠干一震,整块碎屏的黑气被她反抽回去半截,屏幕后那根数据线当场烧红,墙体里跟着窜起一串焦味。
通道尽头有三块小屏当场黑掉,画面拉成花线,陆星野那张卖惨脸也跟着歪了。
观众席里先安静了两秒,紧跟着,有怨魂笑出了声。
“还能这么打”
“把屏当门,门也能踹回去......”
“早说啊,我当观众十年,头一回见有人砸设备。”
“砸得好,公司那会儿就该先砸监控。”
后排087号还在嚷。
“你在破坏直播秩序!”
沈音抬眼看他。
“你生前是不是做过后援会管理。”
087号卡了一下。
“......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脑子都烧没了,控评本能还在。”
前排有怨魂没忍住,笑声一串接一串,笑得椅子都在晃。
笑一起来,头顶乌线就跟着抖,原本绷直的节奏断出好几截。
台上电子女音立刻加快。
“样本损毁。”
“备用镜面启动。”
“锁定失败,切换多点采集。”
话音落下,化妆间那边的镜前灯“刷”地全亮了。
候场区电子屏、检票口老电视、消防箱玻璃、饮水机反光面,全开始映她的影子。
连舞台地板上那层被火烤出来的亮油,都映出一双倒置的眼。
这群人真舍得下本钱。
镜面咒没吃到她这双眼,就把整栋楼能照人的东西全抬出来补位。
拼的不是技术,是资源。
谁掌电,谁掌网,谁掌舆论,谁就能把追杀铺到墙缝里。
沈音肩上109号戏服还在收紧,火也在往台心挪。
再拖,对面第二轮就该成型。
她手往兜里一探,摸到那半枚铜片,边缘发烫。
又摸到候场签到卡,纸角卷起,掌心发潮。
17号,淘汰。
陆,替补。
候补位,镜面位,屏幕位......这栋楼的规则一直在干同一件事,拿“位子”吃人。
她压住那口气,朝台下问。
“谁生前进过配电房。”
观众席先愣了一下。
前排缺脸女鬼回得最快。
“后勤组去过,我没去过。”
第三排喉咙烧穿的男生扶着椅子爬起来,抬手指向舞台右后方。
“从后台仓库过去,有个小铁门......平时锁着,决赛那天一直有人看。”
“看门的是活人还是你们的人。”
“活人。”
“长什么样。”
男生卡住了,乌线又往上吊了吊。
他抱着脑袋狠狠干了两下地板,挤出半句。
“看不清,穿工装,戴口罩......手里拿着总控钥匙。”
信息够了。
有人在十年前就握着这栋楼的电路总控,今晚有人又把那条线接了回来。
旧案和今夜,不是两摊账,是一条线上的两个结。
正这时,沈音背包里忽然传出一声短促的电流响。
滋。
她动作一顿,立刻把包扯到身前,拉开拉链。
那只外壳镀着淡金光的功德对讲机亮了一下,灯点忽明忽暗,像有人在另一头拿血糊过按键。
外头风声很大,还夹着铁门被踹响的回音。
紧跟着,江亦尘的声音压着喘息,从对讲机里挤了出来。
“主人,外面起阵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