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分牌举起来的那一刻，台下跟着起了连锁。
前排，第二排，第三排......一块块评分牌翻面，白底黑字接连竖起，灯光照过去，满场全是两个字。
零分。
喊声比刚才更齐，带着股练出来的狠劲，连拍子都卡得严严实实。
“零分!”
“零分!”
“109号，零分!”
火圈往里缩，木板边缘炸开细碎火星，热浪一股股扑上台。
沈音站在正中，袖口先卷了边，焦痕沿着布料啃出半圈，裙摆下沿也跟着起了黑线，细细一圈，烧得很快。
她低头扫了一眼，手背在衣摆上一抹，把火头压下去。
台下双马尾的小姑娘嗓子都喊劈了，还是在催。
“跳啊! 你站着干什么，超时扣分，扣到零分，零分就烧!”
第三排那个喉咙烧穿的男生也喊。
“规矩就这样，别拖大家!”
“大家”
沈音抬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们现在这样，也算大家。”
那男生嘴一张，胸前编号跟着抖，脑袋往后扯了一下。
吊在他头顶那根乌线绷得更紧，扯得他脖子往上一仰，嘴里却还在吐字。
“零分......零分......”
台下有人拍椅子扶手。
“少说废话!”
“上台不演，你装什么大师。”
“这里不收香火，收分数。”
“谁让你念经了，晦气!”
最后那句一出，沈音手指停了停。
收分数。
不收香火。
她眼皮轻垂，脑子里把台上这套账迅速拨了一遍。
火在逼，评分在催，观众席头顶那一百零八根线吊得死，开口的字眼也扣得死。
唱跳是通关项，超度八成被归进了别的类目。
可台下这些怨魂耗不起。
继续让他们被线吊着喊，等于拿一百零八张嘴替台上那只手干活。
先安魂，先让他们稳一口气，后面的账才有得算。
她掌心一翻，银针收回袖中，左手拇指在掌心伤口边压了压。
血珠沿着旧伤挤出来，沾在指腹上，带着热。
沈音抬手，往空中画了半道安魂符，指尖一转，血线一笔一划落下来。
台上的追光照在那道符上，金红两色交缠，亮得很正。
观众席先哑了半拍。
前排几个怨魂盯着那道符，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。
双马尾小姑娘举着零分牌，手抖得牌子边角直磕腿。
“这个......这个不对。”
“别看!”
“低头，低头!”
“她在犯规!”
沈音没理，抬脚踏出半步，口中清清楚楚吐出第一句经文。
“太上敕令，超汝孤魂......”
经文刚出口，穹顶那一排追光灯全亮了一个档，白得晃人。
台下一百零八根乌线齐齐绷紧，拉得观众席上所有怨魂同时扬头。
有人捂耳朵，有人抱脑袋，有人把评分牌硬往胸口按，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片急响。
沈音第二句接上。
“鬼魅一切，四生沾恩......”
“啊啊啊啊啊——!”
尖叫是一起炸开的。
不是一两个，是整整一百零八个怨魂一块吼。
台下那帮东西像被针扎进了脑门，刚才还坐得规规矩矩，这会儿全弓起身子，嘴巴张到发裂，焦黑牙床一排排露出来，喊声顶得水晶灯都在抖。
那一百零八块评分牌狠狠干在膝盖、椅背、扶手上，砸得乱响。
“零分!”
“零分!”
“零分!”
台上的电子屏跟着变字。
原本的“唱跳展示”被抹掉，新的红字刷出来，足足占了半面墙。
违规项目，安魂，超度，静场。
统一判定，零分。
字一出来，业火直接拔高半尺。
火舌沿着舞台边线往里窜，速度快得离谱，沈音左边袖口被火撩到，布料卷起一条焦边，肩头那件109号戏服也跟着一收，像活物吃痛，又像在借火催她屈服。
她第三句经文刚起头，喇叭里先插进一道尖细女声。
“109号练习生破坏节目秩序，警告一次，警告两次，警告三次!”
“判零分，判零分，判零分!”
台下怨魂跟着齐喊，刚喊完，又有几个自己抱住头滚下椅子，嘴里喊着零分，眼泪却往外淌黑水。
双马尾小姑娘手里的评分牌都拿反了，牌子背面写着个烧糊的“9”，她自己却没空翻回来，只会狠狠干着扶手。
“别念了! 别念了! 它会打我们!”
“谁打你们。”
沈音声音压下去，字却很利。
“报节目单的那个，还是头顶拉线的那个。”
小姑娘嘴唇打着摆子，刚要开口，头顶那根乌线立刻一抽。
她整个人被拽回椅子，脖子扬起，嘴里冲口而出的却是另一句。
“零分! 109号零分!”
第三排男生用脑袋一下下撞椅背，撞得焦皮直掉。
“别念......求你......别念......”
“那你喊什么零分。”
“我不喊，它就替我喊。”
“它是谁。”
男生喉咙里咕噜了两下，像卡着炭渣，半句完整话都吐不出来。
下一秒，电子屏上的倒计时狠狠干跳了一格。
02:11
02:10
02:09
火线又进一寸。
沈音脚边的木板烤得发脆，鞋底被烘得发烫。
她把快出口的下一句经文压了回去。
再念，怨魂先挨打，台规再补刀，等于她亲手把这一百零八个当木鱼敲。
常规超度，在这儿走不通。
她在凶宅里下过坟，开过棺，碰过成片怨魂，也拿过安魂咒先压场。
头一回，连经文都让规则打成了违规项。
这楼里那只手，连词条都改了。
沈音站在火里，手背抹过烧焦的袖口，抬头盯着穹顶那片白光。
“能超。”
她开口。
“只是有人把你们的路堵死了。”
台下所有怨魂都停了半拍。
连喊得最凶的前排女鬼都把零分牌放低了一寸。
这句话比经文还扎人。
经文是渡，渡不过去，他们只会疼。
可这句话把疼的源头挑出来了。
你不是活该困在这儿，你是让人按回座位，拿骨头垫在节目单底下，死了十年还得替人维持秩序。
前排那个缺了半张脸的女鬼先动了。
她手里的零分牌往下一砸，砸在自己膝头，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话。
“路......在哪儿。”
“先闭嘴，别替人报幕。”
沈音盯着她头顶那根线。
“再喊两声，你脑袋先让它拽掉。”
女鬼抬手捂住嘴，动作很僵，眼里却多了点活人的慌。
她身后几个怨魂也跟着学，抱头的抱头，捂嘴的捂嘴，观众席第一次没那么整齐了。
那排齐刷刷举着的零分牌东倒西歪，喊声也散了。
可散得还不够。
靠后几排的怨魂依旧在喊，像卡带的喇叭，一句接一句，死活停不下。
“零分!”
“上台不演，零分!”
“违规，零分!”
其中一个瘦高男魂狠狠干着自己胸口的编号牌，牌子都砸歪了，嘴里还在机械重复。沈音瞥过去，扫到他胸前号码，087。
再往旁边看，086，088，089，几乎一个节奏。
这几排头顶的乌线比前排粗，打得更死。
先松动的是前头，后头还锁着。
她心里过了下位次。
越靠近舞台，生前多半越接近上台位，离流程最近，控制也更细。
后排这批像是观众席里临时补上的，拿来凑数，拿来抬轿，拿来做满一百零八。
台下双马尾小姑娘死死捂着嘴，眼泪从指缝往下淌，含糊不清地挤字。
“它不许......不许我们停......停了就烧......”
“谁先烧过。”
“17号。”
这话一落，沈音肩上的109号牌狠狠干烫了一下。
17号。
候场签到卡上的压痕，戏服左肩补口里的“候”字，后台镜子里掉出来的烧融编号牌，全在这个数字上打过结。
眼下又从怨魂嘴里冒出来。
她顺着问。
“17号怎么烧的。”
双马尾小姑娘刚张嘴，头顶乌线狠狠干一抽，扯得她整个人后仰，后脑磕在椅背上，嘴里硬生生挤出另一句。
“弃权......零分......补位......”
话没说完，她喉咙里就开始冒烟。
沈音脚下一点，抬手掐诀，指尖血在半空一弹，直接打进她额心。
不是超度符，是最普通的镇魂印，只压痛，不渡人。
血印落上去，那股往外冒的烟被按回去半截，小姑娘整个人软在椅子里，喘得像跑完一场八百米，终于没再继续冒火。
台下却炸开了。
前排还能捂嘴的怨魂，这会儿全抬头看她。
后排那批卡带鬼也乱了节拍，零分喊到一半就岔拍，有的高有的低，场子一下子从整齐划一变得磕磕绊绊。
台上的喇叭嘶嘶拉响，报幕声开始变调。
“109号练习生，恶意干扰评分秩序......恶意干扰评分秩序......”
“你们这节目组真有意思。”
沈音把烧卷边的袖口撕下一截，随手丢到火里。
“台上一个活人，台下一百零八个死人，还能厚着脸皮说公平竞演。”
她话音刚落，前排那缺脸女鬼狠狠干笑了一声，笑到一半又变成咳。
她盯着手里的零分牌，像头一回看清这是什么玩意儿，下一秒，她突然把牌子朝地上摔。
“我不打分了!”
啪的一声，评分牌砸在台阶边，裂开一道口子。
穹顶立刻回了她一记狠的。
头顶那根乌线往上一绞，女鬼整颗头被拽得偏向右边，颈骨发出脆响。
她嘴里硬挤出半口黑气，人却没服软，另一只手还在掰那块牌子。
“我不打分了!”
这一嗓子，终于把前排几只怨魂喊活了。
“我也不打!”
“谁爱打谁打!”
“老子死都死了，还评个屁!”
“十年了，还让我们上班，你们是资本家投胎吧!”
最后一句一冒出来，连沈音都看了那男鬼一眼。
这位生前多半混过打工人论坛，怨气挺接地气。
怨魂一乱，舞台四面那圈业火立刻跟着疯长。
火头不再只围边，开始朝台心钻，木板一块块开裂，缝里往外冒红光，像底下压着个烧红的炉膛。
台上的电子屏闪了几下，零分两个字扩大，占满整面。
台下所有怨魂头顶的乌线全绷到了极限，连成一张密网，把观众席往上提。
沈音仰头看过去，掌心那点血还热着。
经文没法渡，镇魂印只能救急，硬拆这张网，她一个人现在还不够稳。
再抬手，先掉下来的多半不是线，是这一百零八个魂。
得换路子。
先砸规则，再救人。
她正盘着下一步，穹顶那排追光灯忽然全灭了一下。
不是自然熄，是整栋楼的电流狠狠抽了一鞭。
下一秒，所有顶灯同时爆亮。
比刚才亮了三倍不止。
舞台、大屏、观众席、走廊监控、后台电子牌，连墙角那块早该坏掉的消防指示灯都一起亮了，亮得发白。
整座楼像让人隔着电网一把攥住，供电嗡嗡作响，屏幕雪花疯跳，主持报幕声断成一截一截。
紧接着，主舞台正中的大屏被人硬切了画面。
零分两个字碎成满屏乱码。
一行陌生的接管进度条，从最下方慢慢爬了出来。
1%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