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的替补位,就永远压你一头。”
这句话带着喇叭里的底噪,刮得前排几个怨魂捂住了耳朵。
沈音盯着离自己最近的那块大屏。
陆星野那张凹陷的脸占满了画幅。
他手里的生锈铜钥匙在灯下泛着绿斑。
那不是普通的钥匙,上面的齿痕跟沈音刚才在检票口摸到的半截铜片严丝合缝。
十年前,109号跑了。
他这个拿了淘汰票的17号,用这把钥匙开后门,踩着一百零八条命爬了出去。
如今这把钥匙,成了扣死锁天阵的最后一道栓。
“这楼里的怨气,你一个人吃不完。”
陆星野在屏幕里往前凑,鼻尖几乎怼到镜头上。
“沈音,你真以为自己能破局?”
“破不破局,轮不到一个靠吸粉丝阳气续命的活死人来算。”
沈音手背上的血已经结痂。
她随手撕下半截烧糊的袖口,把手腕缠死,牙齿咬住布条一端,狠狠干拽紧。
“你那件唐装底下,缝了多少根借运的红绳?”
陆星野眼角的肌肉狠狠干抽搐了两下。
他没接这茬,手里的钥匙往旁边的硬物上重重一敲。
屏幕画面忽然一分为二。
左边还是他那张病态的脸,右边直接切进了一个视角极高的俯拍镜头。
画面里,沈音正单手按着缺脸女鬼的额头。
女鬼悬在半空,浑身抽搐,嘴里喷着黑烟。
这是刚才搜魂的画面。
没头没尾,没有女鬼之前发疯咬人的凶样,也没有那些吊在头顶的乌线。
只有沈音面无表情地施虐,和一个被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活靶子。
这画面没有声音,却比任何咒骂都扎眼。
“大家看清楚了。”
陆星野的声音换了个调。
先前的癫狂收得一干二净,取而代之的是沙哑、疲惫,甚至带了点刻意的更咽。
“这就是你们追捧的玄学大师。”
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整个人弯下腰,半天才重新抬起脸,手指死死扒着桌沿。
眼底的血丝红得要滴出来。
“十年前,星光大剧院那场火,根本不是意外。是星耀当年的死对头,为了搞垮节目组,故意在地下埋了引火的煞阵!”
他抬手抹了一把眼角,连带着把一块快要脱落的死皮按了回去。
“我当年只是个没背景的练习生,被人强行顶了名额,赶出剧院。我连回头救他们的机会都没有!”
“这十年,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。我拼命接戏,拼命赚钱,就是想查清当年的真相,给这一百零八个兄弟姐妹一个交代。”
他指着屏幕另一边。
“可沈音呢?”
“她为了红,为了抢星耀的资源,勾结那些害死人的资本,跑到这十年前的坟头上装神弄鬼!”
“她不仅不超度他们,还用邪术折磨他们的残魂,把他们当成赚流量的道具!”
好一盆扣得严丝合缝的脏水。
有起因,有苦衷,有铁证视频,还有他这个随时要吐血的受害者。
在这个不需要讲证据,只需要讲情绪的互联网络里,这套说辞足够判沈音死刑。
屏幕上的弹幕炸了。
不是几十条,是几万条、十几万条。
白色的字体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,把右边那个搜魂视频盖得严严实实。
【贱人!去死!】
【为了红吃人血馒头,沈音你下地狱!】
【放开那个女孩!人家都被烧死了你还折磨她!】
【封杀沈音!陆哥别哭,我们保护你!】
【天道好轮回,沈音必遭天谴!】
弹幕滚动的速度快得连成了一片刺眼的白光。
这光照在观众席那一百零八个怨魂身上,把他们本就残破的身影照得更淡。
他们生前是选秀练习生,最在乎的就是人气和风评。
十年里,他们被困在舞台下,日复一日地举牌打分,骨子里早就被观众的评价刻下了死印。
现在,全网几千万的恶意顺着屏幕砸下来。
前排那个喉咙烧穿的男生捂着脑袋跪倒在椅子中间,嘴里发出漏气的哀嚎。
“别骂了......别看了......”
双马尾小姑娘把头埋进膝盖,浑身抖成一团,校服上的焦痕又裂开了几分。
“不是这样的......我们没想害人......”
可他们连辩解的声音都发不出。
在这场借刀杀人的狂欢里,死人只是刀柄,网线那头的活人才是刀刃。
沈音站在舞台边缘,脚下的业火竟然开始退缩。
这火不是怕她。
是外面那股更凶的东西进来了。
三十多块屏幕上的白色弹幕,在滚动到最底下时,并没有消失。
它们互相挤压,字体扭曲变形,白光渐渐转暗,最后变成了一团团粘稠发黑的泥状物。
这些黑泥顺着屏幕玻璃往下淌。
吧嗒。
第一滴黑泥砸在乐池的木地板上。
地板没烧,却立刻被腐蚀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坑洞,坑洞边缘冒出一缕灰白色的腥气。
吧嗒。吧嗒。吧嗒。
越来越多的黑泥从屏幕里溢出来,活像一堆长了眼睛的沥青,贴着地面往前拱。
它们不找陆星野,专冲着舞台和观众席爬。
这是最纯粹的舆论煞气。
活人的恶意、偏见、跟风、诅咒,借着锁天阵的放大,在这极阴之地硬生生化出了实体。
一个人骂,是口水。
一千万人骂,就是业障。
陆星野在屏幕里看着这一幕,嘴角的抽搐终于变成了毫不掩饰的狂笑。
“沈音,你挡得住鬼,你挡得住这天下人的口吗!”
“他们要你死!”
“你今天就得死在这儿,连骨头渣都剩不下!”
一团黑泥爬上了第一排的座椅。
那个之前喊数最凶的087号怨魂刚碰到一点泥边,整条左腿直接化成了一摊灰水。
他连惨叫都没发全,整个身子就被黑泥包裹。
黑泥里传出无数男女老少混合的咒骂声:去死!去死!去死!
几秒钟不到,087号咽了气,魂飞魄散。
连入轮回的机会都没了。
剩下的怨魂吓疯了,拼命往后排爬。
可整个剧院四周都是屏幕,黑泥从四面八方涌进来,形成了一个不断缩小的包围圈。
沈音脚下三尺,黑泥已经拱到了鞋边。
她抬起没受伤的右手,指尖在左手手腕的纱布上一抹。
纯阳血沾在指腹。
她并拢双指,在身前虚空画出一道横线。
“破。”
纯阳火顺着指尖拉出一道半月形的红光,斩在最前排的黑泥上。
“哧——”
黑泥被烧掉一大片,爆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。
被烧焦的泥块里,那些咒骂声变成了凄厉的尖叫。
可还没等她收势,后面更多的黑泥涌上来,直接把那道火光扑灭。
纯阳火能烧阴煞,却烧不尽这源源不断的活人怨毒。
只要网线那头的弹幕没停,这地上的黑泥就不会断。
“没用的。”
陆星野把脸贴在屏幕上,那股尸臭味几乎要穿透玻璃。
“你的纯阳血再多,能流干吗?”
“你现在越挣扎,他们骂得越凶。你杀的每一团泥,都是在给自己添业障!”
沈音甩掉指尖的黑灰,退后了半步。
她没看陆星野,也没看满地爬的黑泥。
她只低头,看了一眼腰间挂着的功德对讲机。
那上头那层金光,刚才还亮着,这会儿被周围的舆论煞气一逼,已经暗得只剩下一圈毛边。
外头江亦尘还在拆阵,这说明网线还连着。
连着好。
连着,这出戏才有看头。
她抬起头,迎着三十多块屏幕里那张癫狂的脸,笑了。
这笑没带半点火气,反而透着股居高临下的看戏味。
“陆星野,你混了十年娱乐圈,连点长进都没有。”
她踩着一团刚冒头的黑泥,硬是用鞋底把它碾碎在木板缝里。
“你真觉得,带节奏泼脏水这招,能压死我?”
陆星野冷哼一声,手里的钥匙敲得更响。
“事实摆在眼前,你还嘴硬?”
“事实?”
沈音单手在腰后一摸,指间夹住三张百年昆仑黄符纸。
“你们圈子里有句老话,叫反转来得太快,容易闪了腰。”
她手腕一抖,三张符纸呈品字形飞出,贴在舞台中央那块完好的木板上。
“骂得越多,回头打脸越响。”
“你今天借了多少人的嘴来咒我,过了今晚,我就让你原封不动地吞回去。”
符纸落地的同一时间,沈音咬破舌尖,一口纯阳血雾喷在符阵上。
“起阵!”
淡金色的屏障贴着符纸边缘拔地而起,形成一个倒扣的大碗。
她没只顾自己,这金碗硬是往外扩了十几米,把前排那些快被黑泥吞掉的怨魂一块罩了进去。
黑泥撞在金光上,发出油锅炸水般的爆响,噼里啪啦掉了一地黑渣。
被护住的怨魂呆住了。
双马尾小姑娘抬起头,看着挡在前面的沈音,眼眶里滚下两行黑水。
他们是这楼里的账,是陆星野的替罪羊。
现在,这个被全网网暴的人,在拿自己的血保他们。
可屏幕里的弹幕还在疯狂增加。
黑客显然加大了推流力度,甚至开始用脚本刷屏。
满屏的恶毒词汇化作更浓稠的黑泥,前仆后继地往金光屏障上堆。
一层,两层,三层。
黑泥把金光糊得死死的。
屏障的活动空间从最开始的十几米,被硬生生挤到了十米。
十米,七米,五米。
沈音站在原地,脸色白了一分。
胃里那股翻腾的灼烧感又上来了,这是强行动用纯阳血扛活人业障的代价。
她咽下涌到喉咙口的腥甜,眼睛死死盯着屏障外那些张牙舞爪的黑色字迹。
就在黑泥即将逼近她脚边的时候。
“滴——”
脑海深处,系统那道机械音突然炸响。
不再是平时那种冰冷的白光,整个面板疯狂闪烁起刺眼的猩红。
【警告!警告!】
【检测到超负荷因果煞气入侵!】
【深渊领域已被强行压缩至三米警戒线!】
【宿主当前防御评级:危险临界点。】
【若领域彻底崩塌,宿主将被万众因果反噬,剥夺三魂七魄!】
沈音看着面板上那个鲜红的三米数字。
脚下那三张百年昆仑符纸,边缘已经开始卷曲、发黑。
外头的黑泥爬上了屏障顶端,把最后一点光全挡死了。
整个舞台陷入一片死绝的黑暗,只有屏幕里陆星野那张脸,还泛着幽幽的绿光。
“三米。”
沈音念了一句,手掌缓缓覆在胃部。
以胃为炉,纯阳火种还在。
她没退,反而往前顶了半步,把后背留给了身后那群瑟瑟发抖的怨魂。
“这点空间,正好够我捏断你的脖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