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是第109个!”
破音的喊叫声在剧院穹顶撞出回声。
缺脸女鬼仅剩的半边下巴抖得快要掉下来,她死死抓着椅背,枯黑的手指在木头上抠出深槽。
头顶那根乌线因为她这句脱轨的话,猛地绷紧,扯着她的头皮往上提。
沈音站在火线边缘,脚下银针还扎在木板缝里。
左腿外侧的烧伤处,黑红火苗被纯阳血压成指甲盖大小的火星,连着皮肉滋滋作响。
她没管腿上的伤,抬眼盯住前排。
“那我是谁。”
缺脸女鬼喉咙里发出漏风的风箱声。
她拼命想低头,想躲点头顶那根线的拉扯,眼眶里的灰白火星剧烈跳动。
“你......那是她的位子......她没来......被划掉了......”
话没说完,女鬼脖子猛地往后折出一个诡异的角度,颈椎骨发出咔嚓脆响。
“闭嘴!”
“不准提那个编号!”
第三排那个喉咙烧穿的男生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,手里的零分牌被他狠狠干砸在地上。
他双手抱头,整个人弓成虾米,嘴里喷出大股黑烟。
紧跟着,087号开始疯狂拍打扶手。
“淘汰! 她是替补! 别说! 会死!”
整个观众席像被倒进了一锅滚油。
一百零八个座位上的怨魂,只要还剩条胳膊的,全在砸东西。
号码牌、断掉的椅子腿、甚至是他们自己的骨头,劈头盖脸地往地上砸。
头顶那些乌线交织成一张乱网,疯狂抽打着他们的脊背。
这些鬼平时连零分火都怕得要死,现在却宁愿被乌线绞断脖子,也要用最大的噪音盖住缺脸女鬼的话。
真相比魂飞魄散还吓鬼。
沈音掌心渗出的血已经滴落到脚面。
她心里那本账飞快翻过。
这帮鬼在这楼里困了十年,每天重复打分、喊零分、看火烧人。
他们习惯了舞台上的死人,唯独对109这个数字应激。
候场区那张旧票根上,17号淘汰,陆星野替补。
现在看,109号也是个空坑。
有人在十年前的大火前,把原本该站在这儿的109号摘了出去,留下一个填不满的账本。
今天,外面布下锁天阵,里头开满镜面屏,就是为了逼她站进这个坑里,把这笔烂账平掉。
“你们怕提,我偏要听全。”
沈音手腕一翻,指尖沾满纯阳血,凌空画出一道符头。
台上的业火因为她的越界动作,瞬间暴涨。
火墙拔高三尺,直接朝她面门扑过来。
沈音不退,反倒迎着火墙往前跨出两大步,直接踩断三根隐藏在木板下的因果线。
“砰!”
左脚下的木板当场炸碎。
木刺裹着黑火扎进她的小腿肚子,血顺着绑腿往下流。
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硬扛着膝盖发软的冲力,整个人扑到舞台最边缘,隔着一米宽的乐池,死死盯住那个缺脸女鬼。
缺脸女鬼已经被头顶的乌线吊到了半空,双脚乱蹬,半张脸皮正在一点点撕裂。
“她......她被带走了......黑衣服的人......”
女鬼的声音已经细成一条线。
周围的怨魂嚎叫得更大声,几个前排的鬼甚至挣脱了椅子的束缚,拖着烧焦的半截身子朝女鬼爬过去,张开黑洞洞的嘴,试图咬断她的喉咙。
“让她闭嘴!”
“说了大家都要下油锅!”
沈音冷眼看着这群被吓破胆的煞物,左手并拢,食指与中指夹住一滴纯阳血,狠狠干往虚空一按。
“定。”
一道清心咒底纹夹着纯阳之气,呈扇形荡开。
爬到半路的那几只怨魂被这股气一冲,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,纷纷往后翻滚。
趁着这半秒空当,沈音右手结印。
纯阳血在掌心迅速勾勒出一个繁复的图腾,淡金色的光晕边缘夹着一圈暗红。
往生印。
这东西平时是用来度化超生,但反着用,就是强行稳固即将溃散的三魂七魄,把魂底压着的东西榨出来。
她手臂猛地探出乐池,指尖堪堪抵住缺脸女鬼的额头。
“嘶——”
指尖刚碰上女鬼的皮肉,极度冰寒的死气顺着沈音的指缝往上钻。
手背上的皮肤立刻烫出几个黄豆大的水泡。
沈音咬住牙,手上力道不减反增。
“把你记得的那一秒,给我。”
这句台词砸下去,缺脸女鬼剧烈抽搐的身子猛地僵住。
下一瞬,沈音眼前一黑。
没有声音,没有完整的画面,只有刺眼的亮光和浓重的烧焦味。
视线很低,是从女鬼的角度看出去的。
一张皱巴巴的签到表摊在后台的化妆桌上。纸张边缘已经被茶水泡得发黄。
一双手出现在视野里。
白手套,指节粗大,戴着一枚没有图案的黑戒。
那只手握着一支粗头记号笔,在表格最末尾的位置用力划了一道。
黑色的墨水透过纸背,把那个名字涂得死死的。
笔尖在旁边空白处,重重写下“109”三个数字。
数字写完,白手套从兜里摸出一个红色的方形印章,盖在那个数字上。
印泥红得发暗,边缘散发着熟悉的甜腥味。
用极阴之血和骨粉调的印泥。
沈音的视线被强行拉扯。
视线里,白手套的主人转过身。
一个穿着工装、戴着口罩的男人,手里拎着一长串钥匙,正把一个被黑布罩头的人往门外拖。
那人挣扎得很厉害,黑布底下掉出一根带血的红绳。
红绳上拴着半枚铜片。
画面到这里,猛地扭曲。
大火轰地烧断了所有视线。
沈音倒抽一口凉气,猛地收回手。
指尖的往生印暗淡下去。
缺脸女鬼头顶那根乌线“崩”地断裂,她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摔回座位上,眼眶里的火星彻底熄灭,只剩下一具枯木般的焦尸。
周围的怨魂全都安静下来,缩在椅子里瑟瑟发抖。
沈音站在台边,胸口起伏,后背被汗水浸透。
她低头,手背上的水泡已经破裂,露出红色的真皮层。
账平了。
109号根本没有上台。
十年前那场大火烧起来之前,有人用替补换人,用改签到表的方式,把真正的109号带出了剧院。
那个被带走的人,留下了半枚铜片。
沈音在检票口拿到的,正是那半枚。
这楼里没有考评,没有选秀。
这就是一个巨大的祭台。
每一个编号对应一个坑。
坑里必须有命填。
当年109号跑了,坑空了十年。
今晚,外头的人把锁天阵一扣,把屏幕一亮,强行把她塞进这个空位。
只要她在这台上扛不住业火,只要她顺着屏幕看过去被抽了魂,她就会成为这本烂账里最后一个补齐的数字。
“拿我当替死鬼。”
沈音用没受伤的手指抹掉脚边的血迹,嗓音冷得发干。
“你们也得有命来收账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“滋啦——”
极度刺耳的电流啸叫刮过整个剧院。
那些被沈音砸碎的侧屏、通道口的老电视、化妆间镜面灯残破的玻璃,全都发出一阵蓝白色的频闪。
原本黑掉的画面,硬生生被外力强行点亮。
三十多块大大小小的屏幕,同时切换。
不再是那个病床上的卖惨视频。
画面拉得很近,近到能看清镜头上沾着的灰尘。
陆星野那张脸再次填满所有屏幕。
这一次,他没有穿病号服。
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唐装,衣服上绣着密密麻麻的黑线阵纹。
他的脸颊凹陷得可怕,眼底布满血丝,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,露出痉挛的怪异表情。
“沈音。”
陆星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喇叭里同时传出来,带着金属摩擦的沙哑,夹着亢奋的喘息。
“你真聪明。”
“你找到那个编号了。”
屏幕里的陆星野把脸贴近镜头,鼻尖几乎要撞上玻璃。
“可你算错了一步,只要你站在这台上,只要这楼里的火不灭......”
他慢慢抬起手,掌心握着一把生锈的铜钥匙。
“我的替补位,就永远压你一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