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匿名短信截图还钉在墙上。
“你若敢进剧院,就再也出不来。”
档案室的投影没关,病床上的陆星野还在哭,哭得像一场加长版商务合作。
沈音把那枚图钉按到底,转身就走,封灵袋从墙上摘下,旧票根和签到卡在袋里轻轻撞了一下。
江亦尘跟上去。
“这人挺有礼貌,先发短信,再请你上路,流程比某些平台注销账号都全。”
沈音没回头。
“去武器桌。”
工作室最里侧那间小会议室已经空出来,长桌铺了层黑绒布,平时放合同,今晚摆的全是能保命的东西。
黄符纸一沓一沓平码着,朱砂、桃木钉、银针、封灵袋、一次性采血针、止血贴、纱布、短刀,还有那台被功德金光改过的对讲机。灯打下来,桌面泛着干冷的亮。
陆宴之比她先到一步,西装外套搭在椅背,衬衣袖口卷到小臂,桌边摆着一只打开的金属箱。
箱里有备用电池、三台信号中继器、一把拆开的手枪,还有两枚已经退掉子弹的弹匣。
沈音扫了一眼。
“枪收起来。”
陆宴之抬手,把枪推回箱里。
“刚收到踩点回报,剧院吃热武器。”
江亦尘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吃到什么程度,哑火,卡壳,还是进门就给你表演自闭。”
陆宴之把手机扔到桌上,屏幕里是两段很短的记录。
第一段,队伍从正门进去,七分钟后,定位信号绕着剧院外墙打圈,最后停在南边废停车场。
第二段,队伍从后门候场通道进,带了北斗手持终端和军用指北针,二十分钟后,人从东侧消防通道出来,嘴里只剩一句话。
舞台在挑人。
江亦尘看完,手指敲了敲桌边。
“两个入口,两条线,绕一圈又吐回来。剧院这是吃导航还挑嘴,连人都分生熟。”
陆宴之把第二张图放大。
“南边那队进去四个人,出来四个,鞋底全是煤灰,身上没伤,表情不对,像睡了一场坏觉。东边那队更麻烦,出来时人还在发热,说的话前后对不上,问三遍,答三遍,只有那句没变。”
“舞台在挑人。”
屋里安静了半拍。
桌上的功德对讲机“滋”地响了下,很短,像有人拿指甲刮过金属边。
沈音抬手按住它,掌心伤口还包着纱布,压上去,疼意往上窜,倒让脑子更清。
剧院的规矩已经从门口送件,伸到了现实里。
吞信号,吞方向,挑人。
这回不是谁拳头大谁先进,硬闯等于给人送菜。
她在心里把进场的路又过了一遍,剧院眼下像张嘴,谁带的人多,它吃得越欢。
单人进去,反倒有缝。
江亦尘抬了抬下巴。
“要不我带人从地下一层砸墙进,左右都是楼,你总不能四面都给它让出来。”
陆宴之看他一眼。
“你的人进不去。”
“你的人也没进去。”
“所以我没让第三队再试。”
江亦尘舌尖顶了顶腮,笑了。
“行,资本家难得会及时止损,看来这楼真有点脾气。”
沈音已经把黄符纸抽出来,放到桌中间。
她拿采血针挑开指尖,血珠冒出来,滚进白瓷小碟里。
朱砂一入血,颜色立刻压深。
她提笔落符,手腕转得快,纸面连着压下七张闭口符,三张引雷底纹,两张定向符,一张清心咒。
笔锋走到后半截时,左肩那处旧伤跟着抽,像有人在骨缝里拧了一下。
她停都没停,直到最后一道收尾落稳,才把笔搁下。
江亦尘看她那只手。
“你这回连血都自己备,不打算让我混个辅助了。”
“你有别的活。”
“比如”
“外面那堆哭丧号,扒干净。”
江亦尘靠回椅子,笑里带了点狠。
“这活我熟。谁买热搜,谁喂水军,谁跟十年前那档节目赞助链沾边,我给他祖宗三代都翻出来。”
沈音把画好的符一张张摊开晾着。
“剧院里信号会断,网上那点动静却不会停。今晚谁帮陆星野抬轿,明早名单就能钉墙上。”
陆宴之把金属箱合上,又从旁边抽出一只文件袋,递给她。
“地契,授权文件,司法拍卖确认书,都在里头。”
沈音接过,翻了一页,直接塞进背包最里层。
江亦尘看着她,笑出声。
“别人进凶宅带符带刀,你带地契。讲究。”
沈音拉上拉链。
“我的地,我回去收租。”
江亦尘听得肩膀都跟着抖了一下。
“这句值钱,能把那帮资本老登噎到连夜吸氧。”
陆宴之没笑,视线落在她背包上。
“进去以后,先别碰主舞台中心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踩点那队出来时,鞋底灰不一样。外圈是普通煤灰,中圈掺了香灰,中心沾的是烧化的塑胶。那地方十年都没人修,烧化的料还能粘脚,台下有东西在翻。”
沈音拿起那半枚铜片,在桌面轻轻磕了一下。
“检票口掉出来的半枚铜片,候场区旧票根,17号戏服,签到卡里的替补压痕,全指着台前。它越不想让我碰,我越得去。”
陆宴之看着她,没劝。
他手里捏着一截黑色护腕,内衬压了细密金线,边缘封得很严,原本是陆氏安保组防割伤用的东西。
此刻被他拆开一角,里面塞进三张短符和一小片雷击木碎屑。
“把手给我。”
沈音伸过去。
陆宴之把护腕绕上她手腕,一圈,一圈,扣到最紧。
金线贴住皮肤,压住掌心那道伤,护腕内侧的符纸跟着发热。
他系到最后那粒暗扣时,手指停了半秒,像在掂量什么,最后只压下去一句。
“活着出来。”
沈音垂眼看了看护腕。
“你这话说得像剧院门口检票。”
“我不说废话。”
“挺好,省得我还得哄人。”
江亦尘在旁边咳了声。
“打住,两位,这儿还有个重伤号。你俩再多说两句,我怕我后背伤口先嫌我多余。”
陆宴之把另一只东西推过去。
“功德对讲机,单向锚点还在。信号进剧院以后多半断,断之前你说一个字,外面能听见。断了以后,我靠锚点定位你最后的位置。”
江亦尘接过对讲机,掂了掂。
“这玩意儿比某些人靠谱,至少不卖惨。”
“你留在外围。”
沈音收符,分袋,塞进背包侧层。
“剧院外头如果有车,有人,有热搜,有偷拍视频更新,先记时间,再记路数。别带人闯门,别碰正门检票口,别捡地上的票根,谁叫你名字都别应。”
江亦尘抬手比了个收到的手势。
“明白,我守外圈,顺手给那帮水军上坟。你要真出不来,我把陆星野那病床连夜拍卖。”
“他那床估计早有代言。”
“那我加价,送氧气管。”
桌上的符已经半干,朱砂里带血,颜色沉得很。
沈音挑出三张贴身收好,又拿一只小玻璃管,重新接了半管血。
她味觉被封着,嘴里一直发木,喝水跟喝空气没差。
可玄门的活儿就是这样,手里东西越齐,人越不能娇气。
该放血放血,该算账算账,谁矫情谁先死。
她把血管塞进防震夹层,目光扫过封灵袋。
袋口原本压得很实,此刻边角却鼓起一线,里头那套17号戏服贴着袋身,像有人从里面轻轻顶了一下。
江亦尘也看见了。
“它挺急。”
“让它急。”
沈音把封灵袋外头又缠了一圈红绳,绳结打成旧戏班那种活扣,扣死,压平。
“越急,越说明今晚有位子空着。”
陆宴之看了眼时间。
“地下车库的车已经清空,我封了B2到出口的三条道。你上车后,外面只留一条线,任何陌生车靠近,我的人会先拦。”
“你不跟我进去。”
“我进门,剧院会先看我。”
“知道就行。”
陆宴之没接这句,拿起外套搭上手臂,转身往外走。
江亦尘拎起对讲机和笔记本,跟上两步,又回头冲那面还挂着偷拍视频和短信截图的墙吹了个口哨。
“病床顶流,待会儿见。希望你哭久一点,省得我搜证时没背景音。”
地下车库比楼上凉,通风机一直转,风从水泥柱间灌过来,卷着机油味和潮气。
灯带一排排亮着,地面洗得干净,空车位铺开,整层只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。
车门开着,内灯亮白。
陆宴之站在车边,替她拉开后座。
江亦尘停在三米外,把功德对讲机别到腰间,另一只手拎着电脑包,肩背还缠着绷带,站姿却收得很直。
“我在外头盯第一波更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半小时没动静,我先把陆星野那条病床视频拆了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你要是一小时没动静,我就顺着他那半张票根,把他床头柜都掀了。”
“随你。”
江亦尘看着她,嘴里那点贫气收了几分。
“进去以后,别跟台上的东西讲理。它们混这一行十年了,台词背得比我都熟。”
沈音嗯了一声,抬腿上车。
陆宴之抬手护了一下车门顶,等她坐稳,又俯身替她把安全带扣上。
扣环“咔”地合住,车厢里安静得只剩通风口那点风声。
他手背蹭过她腕上的护腕,停了一瞬。
“活着出来。”
还是这四个字。
沈音抬眼看他。
“我收完租就回。”
陆宴之退开,关门。
车门合上的那一下,封灵袋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布料滑动。
沈音低头。
那套17号戏服自己从袋口钻了出来,像有人替它理过褶子,衣领平,裙摆顺,编号牌“17”端端正正压在最上面。
下一秒,它整整齐齐铺在了她膝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