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套17号戏服整整齐齐铺在她膝上。
车门已经关死,车厢里只剩空调送风的细响。
外头的灯带从地下车库一路往出口排过去,白得发干,照得戏服领口那片旧血越发沉。
编号牌“17”压在最上头,轻轻晃了两下,停住,像有谁刚把它摆正。
沈音垂眼看了片刻,抬手拎起衣领。
布料入手很凉,凉得不合时节。
她掌心伤口隔着护腕压上去,那股凉意顺着小臂往上爬,直抵肩窝,后背那点旧伤跟着发麻。
戏服内衬的缝线很细,针脚密,领边用银粉线收了口,正和监控里那团掉在推车轮边的亮片对上。
有人碰过。
而且碰完以后,这件衣服自己挑了她。
沈音捏着衣领抖了一下。
戏服没掉。
下摆反倒顺着她膝盖往上贴,贴得服服帖帖,活人穿衣还得抻两把,它倒省事,自己往身上找位置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笑了。
“认主可以,别认错爹。”
话音落下,戏服领口轻轻一收,贴向她手腕。
护腕里的短符热了下,压住了那股往里钻的劲。
沈音手一转,把整件衣服拽起来,没往头上套,直接往肩上一披,像披了件短外搭。
肩线搭住,前襟不合,编号牌挂在锁骨边,停住不动。
她给了规则半张脸,没给全身。
这路子行不行,得看对方认不认账。
可总比被当场套牢强。
上赶着签卖身契这种事,她上一世干过一回,代价太贵,这辈子不打算再给谁送业绩。
车子滑出地库,自动升杆,转上地面主路。
夜里的京城往常再晚也有光,商场屏幕、路口广告、写字楼高层的玻璃反光,总能把路面照出层次。
今晚不一样。
车刚拐上高架,前方一整排路灯齐齐灭了。
不是一盏两盏坏了,是一段一段往前黑。
左边灭,右边灭,前头那串红绿灯跟着熄,连路边便利店的灯箱都暗了下去。
整条路一下子空出来,只剩车头灯照着面前十几米的沥青路,白线拉得很长,远处的匝道口沉在黑里,像有人拿块黑布把城的一角兜头蒙住。
车载屏幕原本亮着导航。
下一秒,地图乱了。
定位蓝点先往前跳,随后往后退,路线拐了个弯,直接把目的地改成“星光大剧院候场区”。
语音播报自己响起来,女声平平板板。
“请前往候场区签到,请前往候场区签到。”
播了两遍后,导航页面一闪,整块屏幕变红。
三个字挤满了中控屏。
请上台
沈音扫了一眼,抬手按熄屏幕。
黑掉不到两秒,屏幕又亮。
还是那三个字。
请上台
这回字下头还多了倒计时,00:28:59,红得刺眼,一秒一秒往下跳。
沈音靠回椅背,指尖在封灵袋上点了两下。
戏服披在肩头,重量很轻,存在感却越来越重,跟块贴身告示牌没两样。
她心里过了遍眼下的账,规则先认衣,再认人,眼下她披了衣,等于告诉剧院“我来了”,却还没把“我报名”这一步做实。
对方急着催她上台,说明这一步还差口气。
还差口气,那就有缝。
她把功德对讲机拿过来,按下通话键。
“江亦尘。”
对讲机里先是杂音,沙沙响了一阵,随后传来江亦尘的声音,夹着敲键盘的脆响。
“在呢,你这边信号掉得比某些艺人的人设还快,我差点以为你连车带人进了垃圾分类。”
“我车上的导航活了。”
“巧了,我这边也活了。”
江亦尘那头顿了一下。
“工作室外头三块广告屏刚刚同时切画面,全成了你那句‘请上台’。楼下路口的电子公交站牌也一块儿抽风,播报下一站,星光大剧院候场区。京城交通委要是看见,今晚都得怀疑自己系统被鬼收购了。”
沈音把车窗降下一条缝。
夜风灌进来,不凉,带着股烧旧布料的糊味。
味觉被封着,她尝不出细碎层次,可鼻腔里那股味够直,直往人脑门上顶。
路边栽的两排冬青压着枝,叶子一动不动,连常年爱半夜乱叫的流浪狗都没影了。
“你那边能看见我车的实时定位吗。”
“能看见个鬼。”
江亦尘语气发沉了半截。
“地图显示你还在陆氏地库B2,车速零。可工作室外头的道路监控拍到你五分钟前已经上高架。系统一边说你没动,一边看着你乱跑,这套活儿挺阴。”
沈音低头看了一眼时间。
“定位和现实分家了。”
“嗯,分得挺彻底。你左手边那条辅路,地图标的是封闭,监控里却有车灯刚闪过去。还有个更有意思的,三分钟前,全网导航平台关于星光大剧院的搜索量冲到今晚前五,热词挂着‘候场区入口’、‘总决赛签到处’、‘舞台通道’。谁在搜,我扒不到。可这动静不是一两个人能弄出来的。”
沈音手指停了停。
剧院在拉人。
不只拉她,连线上那堆看热闹的都往这边拽。
活人流量、旧案热度、候场规则,全让它一锅端上桌。
今天这地方胃口够大,是真把自己当跨年晚会开了。
对讲机里,江亦尘又问了一句。
“你肩上那件衣服,还安分吗。”
“挺会来事。”
“你真穿上了”
“披着。”
“行,你还给自己留了条活路。我刚把那件戏服的旧料子跑了个样,线头成分很怪,普通舞台服装会混弹力纤维,它没有。它全是老布,手工缝,后补过一回领边。补的人手很稳,针脚压着旧线走,干这活儿的不是服装助理,像戏班老裁缝。”
沈音听到“后补过一回”,手指往领边一摸,果然摸到一截稍硬的折痕。
“补口在哪。”
“左肩往下三寸。”
沈音掀开披肩一角,借着顶灯看过去,针脚里夹着半截发黄的纸。
纸太薄,藏在缝里,不拽开根本看不出。
她拿银针挑了一下,纸头露出一角,上面压着半个字。
候。
她没急着往外抽,只把那一角按回去。
“别动它。”
江亦尘这句话追得很快。
“那东西八成是补进去的暗记。你现在抽,等于当场拆人家工牌。规则没翻脸前,先留着。”
沈音嗯了一声。
“你终于说了句人话。”
“我平时也说人话,只是你老拿我当阴间客服。”
车前方的道路忽然一拐。
明明直线就能上环路主道,导航却自己打了满舵,带着车往侧边一条窄路切过去。
车机系统发出机械女声。
“候场通道已开启。”
“当前排位,17。”
车轮压过减速带,车身轻轻一颠。
沈音看向窗外,这条路她白天来过一回,分明通往一片旧厂房。
可眼下路边立起一块块临时指示牌,白底红字,箭头齐刷刷指向前方。
签到处
化妆间
练习生休息区
每块牌子底下都贴着褪色的赞助商标,十年前早该消失的奶茶品牌、通讯运营海报、练习生投票二维码,残胶还挂在边上。
风一吹,立牌轻轻撞着铁架,砰,砰,砰,节奏慢得让人烦。
沈音盯着最前头那块“签到处”,心里把旧票根、签到卡、17号戏服全串了一遍。
对方没先把她往正门送,先送签到,说明台前那套死规矩要先走流程。
它要的是名册上的位置,不只是人。
谁先在门口认下17,谁就进了那一百零八个坑位的账。
她抬手,抓住肩上的戏服往下一扯。
编号牌跟着晃了下,竟没掉。
反倒贴得更牢。
江亦尘在那头问。
“又怎么了。”
“它不想下去。”
“正常,粘都粘了。你现在跟它算分手,它多半要闹。”
“挺会碰瓷。”
沈音把戏服前襟拽紧,压住编号牌,语气很平。
“没正式穿,没系扣,没进袖。我给它的只有路条,没有户口。”
江亦尘安静了半秒,笑出声。
“这话要是让规则听懂,它今晚得给你发律师函。”
“让它排队。”
车子又往前开了几百米。
前方原本封死的围栏朝两边退开,像有人隔着夜色替她开道。
远处那座废弃星光大剧院慢慢露出来,灰墙、断字招牌、塌了半边的广告架,白天看着就是废楼,到了夜里,外立面那些残破玻璃全亮了。
亮的不是灯,是旧画面。
一块块碎玻璃里轮着播十年前的选秀海报,练习生笑着招手,报幕字幕一行一行往上滚,投票热线、导师寄语、总决赛倒计时,全在楼身上爬。
整栋楼活成了一块巨大的老屏幕,画质糊得发灰,偏偏每个字都清楚。
车子刚停稳,四周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。
黄白色灯光照到剧院门前那片空地,照出地上密密麻麻的鞋印。
新旧都有,大的小的,乱得很。
最里头还留着几道焦黑的拖痕,从检票口一路拖进门内,停在黑暗里。
沈音推门下车,鞋底刚沾地,肩上的戏服往里收了一寸,贴得更紧。
对讲机里传来江亦尘的吸气声。
“我这边监控刚恢复半秒。”
“看见什么了。”
“你车后头没人,车前头也没人。可地上多了两排脚印,挨着你往门口去。鞋码不大,步子很碎,跟后台赶场的人一个走法。”
沈音抬眼看过去。
她面前的地上,果然有新鲜脚印。
灰尘被踩开,鞋底花纹细密,鞋跟小,像女式舞鞋。
两排印子从车门边一直延到检票口,规规矩矩,半分不乱,仿佛刚有人提着裙摆一路小跑,替她把路都试好了。
夜风从剧院门洞里钻出来,带着陈年布景和灰尘味。
门口检票机本该早烂了,这会儿却自己亮了灯,红红绿绿一排小点挨个闪,最后全停在中间那只老式扫描窗上。
滴。
一声轻响。
检票灯绿了。
紧接着,门内深处传来女人的报幕声,甜得发旧,尾音还带着十年前综艺那套练过头的热情。
“欢迎17号练习生返场,请准备登台。”
生锈大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一条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