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锈大门刚开出一条缝,门里先涌出一股热气。
那股热气裹着粉底、发胶、汗水和烧过布景板的焦糊味,直往人脸上扑。
下一秒,门内的黑一下子退了,破败大堂在她眼前翻了面,墙皮、灰尘、裂缝全被吞回去,头顶水晶灯齐刷刷亮起,红毯从检票口一路铺到深处,灯牌一块接一块亮,亮出十年前综艺后台那套花里胡哨的金字。
星光总决赛后台,闲人止步。
沈音站在门口,没急着迈腿。
门槛里外是两层天。
门外是废楼,门里是返场。
谁踩进去,谁就得按它的剧本走。
她垂眼扫了扫脚边,那两排女式舞鞋的脚印到门口就断了,红毯上干干净净,连个灰星子都没有,干净得让人来气。
“17号,怎么才到!”
一个女人从左边快步过来,手里拿着粉扑和卷发梳,胸前挂着工牌,笑得标准,语气也标准。
“补妆间在这边,快,三分钟后过一遍走位。”
沈音看她一眼。
女人年纪不大,头发盘得一丝不乱,口红红得很正,耳后却有一块焦痕,巴掌大,藏在发丝底下,边缘卷着皮。
另一个男人从右边挤过来,抱着一沓节目流程单,手指被火燎过,纸一翻,碎灰往下掉。
“服装呢,17号的服装谁给她换上了,号码牌挂好没有,候场卡呢,快快快,导演组都在等。”
“导师席已经落座了。”
“观众投票通道开了。”
“17号,别愣着,今天总决赛,过了今晚,你这一辈子都值钱了。”
一句接一句,围得密,口气又熟,跟真正的后台催场没什么两样。
沈音抬脚,跨过门槛。
脚底一落,头顶吊钟“咔”地一响。
时针、分针、秒针一起停在十一点五十七分。
她心里把这个点压住,没抬头多看,只把目光投向前方。
大堂两侧原本该是休息区,这会儿却塞满了化妆台、衣架、反光板、矿泉水箱和一排排立镜。
镜子挨得很近,灯泡围成一圈,亮得刺眼。
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人影在动,化妆师弯腰,练习生抬手,工作人员跑来跑去,热闹得要命。
现实里的大堂却空得很,只有她和这群围上来的“人”。
记忆残片拼后台,拼得挺卖力。
“先补妆。”
拿粉扑的女人伸手来拉她。
沈音往旁边让了半步,女人手落空,指尖擦过她肩上的17号戏服。
那件戏服立刻往内收,贴得更紧,跟有人从后头按了一把似的。
女人笑容不动。
“17号,别耽误大家时间,马上就轮到你。”
沈音开口。
“我签了哪一版候场单。”
女人答得很快。
“最终版。”
“最终版第几排。”
女人停了下,粉扑悬在半空。
旁边抱流程单的男人抢话。
“第三排,左一,快走吧。”
沈音手指敲了敲背包,指尖碰到里头那张候场签到卡。
卡上压痕清清楚楚,17号,淘汰。
能被叫回来的,只有返场,不是候场。
她抬眼。
“第三排左一,还是替补位”
男人嘴唇动了动,半天没接上。
女人先笑了一声。
“你紧张什么,先补妆,补完你就知道了。”
她话音刚落,地板底下“滋”地冒出一声轻响。
沈音低头。
红毯边沿裂开一道细缝,缝里窜出一圈黑火,贴着地面烧,火苗不高,刚到鞋底。
火没往外扑,偏偏围着她脚边绕了一圈,像拿尺子量地盘。
这地方还挺讲规矩,拒绝一次,火上来一寸。
她心里把这套账过了一遍。
对方现在急着把“17号练习生”这个壳子套严。
她真顺着去补妆、去换装、去候场,后头那扇门就合死了。
她不认,这群碎片又没法直接动手,只能借规则慢火炖人。
“我不补。”
沈音答得干脆。
黑火“蹭”地往上窜了一截,刚好舔到她鞋边。
鞋面发烫,腕上护腕跟着热了下,把那股火气压开。
女人笑容还挂着,声音却比刚才平了。
“17号,后台不允许闹脾气。”
沈音瞥她一眼。
“后台也不允许给死人补妆。”
四周一静,连卷发棒插电的嗡嗡声都卡住了半拍。
下一秒,几个工作人员又动了,只是动作僵了不少。
抱流程单的男人把纸页翻得更快,灰掉了一地。
站在镜前的另一个化妆助理转过头,半边脸还是完整的,半边脸焦黑发皱,假睫毛贴在烂肉上,随着她说话一翘一翘。
“17号,镜头要来了。”
“17号,别让全组等你。”
“17号,今晚只有一个名额。”
“17号,过了今晚,你就能红。”
红个屁,骨灰盒C位出道还差不多。
沈音没搭理,直接朝最近那排镜子走。
她一动,几名工作人员立刻围上来,脚步很快,鞋跟敲在地砖上,嗒嗒嗒一串,像赶鸭子进圈。
黑火也跟着她走,火线贴着红毯边往前推,越推越近,烧得空气发干。
女人伸手拦她。
“先去化妆间。”
沈音站定,抬头看镜子。
镜子里站着个女孩。
十七八岁,眼尾上挑,嘴唇偏薄,长发扎高,穿着同款练习生制服,胸前挂着17号牌。
她站在灯下,脸生得漂亮,漂亮得很标准,标准到能直接贴进海报。
那不是沈音。
沈音站在镜前,镜里那女孩也站着。
她抬左手,女孩抬左手。
她偏头,女孩也偏头。
动作全对,脸全错。
连换脸这一步都给她备好了。
四周的工作人员见她不动,口气又柔了几分,跟哄新人上镜似的。
“17号,别怕。”
“镜头会把你拍得很漂亮。”
“你只要笑一笑,出去就赢了。”
“很多人一辈子都等不到这一天。”
沈音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脸,心里盘了一下。
镜子不照活人,照的是它认定的壳。
她要破的是“认定”,不是玻璃本身。
可眼下火已经烧到脚边,再等,黑火上腿,她还得分神压火,亏本买卖。
她抬手,在镜前那盏灯泡边敲了敲。
“很多人也一辈子等不到火停。”
女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,声音压下去。
“17号,听话。”
“你们这套词,拿去骗练习生行,骗我就有点寒碜了。”
沈音手腕一翻,半枚铜片从指间滑出来,贴到镜框边缘。
铜片正中的半道弯月纹被灯一照,亮了亮。
镜子里的女孩脸上跟着闪出一线裂纹,从额头一直拉到下巴。
几个工作人员齐齐停住。
抱流程单的男人先出声,嗓子里夹着烟熏后的沙。
“那不是你的号牌,放下。”
沈音听出味了。
有反应,就有用。
她抬了抬下巴。
“你们认号,不认人。那我问个简单的,17号被划掉以后,谁补了她的位”
男人手里的流程单抖了两下,纸边卷开,露出一截烧糊的名单。
上头全是手写编号,前头清楚,后头糊成一片。
“流程保密。”
“连死人编号都保密,你们这节目还挺守法。”
女人往前一步,笑容彻底垮了,粉扑往她脸边按。
“17号,闭嘴,补妆。”
沈音抬手扣住她手腕,往下一压,另一只手抓起化妆台上的金属梳柄,冲着镜面直直敲了下去。
“给我换脸你们胆子挺肥。”
“咔!”
镜子先裂,后炸。
裂纹从铜片压住的那一点飞快爬满整面镜,灯泡跟着炸了三个,玻璃碴子噼里啪啦往下砸。
镜中那张陌生少女的脸被切成几十块,嘴还在动,却没声。
再下一秒,镜子内部掉出个东西,重重磕在台面上,滚了两圈,落到她手边。
那是一枚烧融的编号牌。
金属边被烧得发卷,表面糊黑,正面只剩半个数字,像个“09”,最上头缺了一截。
背面沾着一层熔化过的塑胶,塑胶里压着一道弯月形刻痕,和她手里半枚铜片正能对上。
沈音把编号牌捡起来,掌心一烫。
旁边几名工作人员一齐往后退,脚步乱了,笑也没了,催场声也没了。
化妆台上原本摆得整整齐齐的粉刷、口红、定妆喷雾开始往下掉,落地以后不出声,落成一滩滩黑灰。
大堂的灯跟着闪了两下。
镜子裂完,四周那层繁华皮相也往下掉。
红毯边角卷起,露出底下烧黑的地砖。
墙上的金色节目logo裂开口子,里面漏出焦黄墙皮。
化妆台抽屉自动弹开,里头装的不是化妆品,全是烧到变形的号码牌、耳返、胸针、发夹,堆得满满当当。
原来不是后台。
这是后台被大火咬剩下的壳。
女人捂着脸,手指缝里往外掉灰,声音尖了。
“谁让你砸镜子的,谁让你砸镜子的,马上开场了,马上就开场了......”
男人死盯着她手里的编号牌。
“还给我,那是候补编号,不是你的,你没有资格拿。”
候补。
沈音把这两个字压在舌尖转了一圈。
她背包里有签到卡,卡上压痕写着“陆,替补”。
眼下镜子里又掉出一枚烧融的候补编号牌。
前头那一百零八个坑位之外,后台还藏着额外编号。
谁能多出一个位子,谁就能改账。
十年前那把火,烧掉的不光是人,连名单都烧穿了。
她没再跟这群残片废话,抬手把编号牌塞进口袋,转身就往后台通道走。
“站住!”
女人嘶声喊。
“17号还没上台,你不能走后台,你没有权限!”
“我拿着你们的号牌,还跟我谈权限”
沈音脚下没停。
“这楼地契都在我包里,你们最好学会认新东家。”
身后那群工作人员齐刷刷追上来,脚步比刚才更乱。
黑火也跟着往前拱,已经漫到小腿高,烧得红毯卷边,布料缩成一团。
沈音肩上的17号戏服被热气一催,前襟自己往中间拢,想往她身上扣。
她抬手一把扯开。
“少黏人。”
戏服领口往回缩了下,像挨了顿骂,倒没再硬扣。
后台通道比大堂窄,墙上贴满节目流程表、练习生守则、投票截止时间和总决赛口号。
字迹鲜艳,纸边全焦。
每走几步,通道顶上的小喇叭就响一回,报幕声甜得发腻。
“请17号练习生前往候场区。”
“请17号练习生配合换装。”
“请17号练习生准备登台。”
一遍又一遍,催魂似的。
沈音手探进包里,摸出那张候场签到卡,边走边看。
卡面001到108的编号旁,打勾的、划掉的、空着的,全在。
她刚把卡翻到背面,通道右侧忽然亮起一面电子屏,屏上跳出密密麻麻的选手头像,前一百零八格都灰着,最底下却空出一行新栏位,红框闪个不停。
候补入列确认中。
工作人员追到通道口,喊声一个比一个急。
“快拦住她!”
“她拿走了号牌!”
“时间到了,时间到了,再不上台就来不及了!”
时间一到,谁来不及,台上谁要顶她的位子,还是台下谁等着她过去补全那笔账
沈音心里盘着,脚下更快。
她刚到候场区拐角,头顶老式扬声器“滋啦”一响,电流声拖了半秒,甜腻报幕声忽然变了。
这回不再叫17号。
每个字都咬得很清,清得让整条通道都跟着震了震。
“第109号练习生,沈音,上台。”